落萼薇微微颔首,“我不确定能帮上什么大忙,但至少可以帮忙整理文件、记录会议内容。”
“如果能在整理资料的过程中学到一些关于慈善赔付流程的东西,对我来说就已经很有价值了。”
主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放下茶杯,端起桌面上那只深色的木质印章盒,从里面抽出一张印着烫金标题的空白推荐表铺在桌面上。
“既然你有这个意愿,我可以写一封推荐信。”
“那个委员会每年都会面向社会招募少量的非执行成员,以你的家世背景和教父的关系,申请通过应该不难。”
“至于之后你能在委员会里接触到什么,那就要看你自己了。”
那张推荐信在两周之后被送到了王国保险监管局下属的慈善咨询委员会秘书处。
落萼薇在次年一月中旬收到了正式的任命函——
深红色硬纸封面上用金色压印着监管局的徽记,内页写明她已被授予“慈善顾问”的非执行席位,任期一年,无薪——
职责包括参与委员会季度会议的讨论、协助审查年度慈善赔付统计报告、并在需要时提供关于受助者案例的建议。
落萼薇在收到任命函的那天晚上,独自坐在私人图书馆里把那封信函放在台灯下读了三遍。
然后落萼薇把信函放回桌面左侧,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正式入场。第一手数据源获取——合法途径。”
第一次慈善咨询委员会会议在二月的一个星期三上午举行。
会场设在监管局办公楼三层的一间会议室里,房间不大,中央摆着一张椭圆形的长桌,桌面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四周坐着大约十二个人。
落萼薇坐在长桌靠近末端的位次,面前摆着一只印着“慈善顾问”字样的胸牌和一本会议议程手册。
落萼薇花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暗中观察在场的每一位成员——有三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举止中带着明显的企业高管特征……
两位穿着黑色长袍的教会文书人员,年纪都在五十岁以上,坐姿端正而沉默……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年女性,身前摊着一只装满手写笔记的厚档案夹……
剩下的人坐姿松散,目光不时在桌面和窗外的天空之间来回切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会议的节奏。
会议议程的前两个小时处理的是常规内容:
上一季度慈善赔付总额的汇总报告、几项关于救助金发放流程的行政建议、以及一份关于新年度预算分配的初步草案。
落萼薇在那些内容进行的时候没有发言,她只是安静地翻着面前那份汇总报告,用铅笔在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数字和条目。
那份汇总报告的页数不多,只有十二页,但落萼薇注意到它在表格的底部标注了一行小字:
“本数据系基于各保险公司自愿报送之慈善赔付金额汇总而成,未经独立核实。”
落萼薇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把那页纸折叠了一下,夹在笔记本的对应页之间。
会议的下半段进行得更加缓慢,一位退休的前保险公司区域经理花了大半个小时讲解了一项关于如何“优化慈善赔付申请审批流程”的提案——
提案的核心内容是建议缩短申请人在提交材料后的等待期,但增加初始材料清单的复杂度。
那位区域经理在讲解时反复强调“这套流程能减少行政上的重复工作和人力成本”,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申请人的具体境遇。
落萼薇坐在她的位子上安静地听着,她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流程‘优化’方向:表面缩短等待期,实际提高初始门槛。”
会议结束之后,落萼薇以“想了解更多关于去年投诉案例的分布情况”为由,向委员会秘书处借阅了一份注明“内部参考”的文件夹。
那份文件夹里装着过去两年内各保险公司被投诉的汇总记录——不是具体的个案详情,而是一份以统计表格形式列出的分类汇总。
落萼薇花了大约半小时的时间翻完那些表格,她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关于“某北方矿业保险公司”的数据上停了下来。
那行数据显示,在过去一年中——
该公司在矿工群体中售出的保单数量远远超过了它在同一群体中完成的慈善赔付笔数,两者之间的比例差距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将近六成。
落萼薇把那个数字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把文件夹还回了秘书处。
共济会骨干的实地记录工作也在同步进行,落萼薇以“社会调研”为名,布置了两项并行任务——
一项是由两位核心骨干伪装成教会的社会工作者,在中产社区逐户走访那些曾经购买过保险但最终遭遇拒赔的家庭……
另一项是由另外两位骨干以社区律师助理和自由记者的身份深入劳工街区——
记录保费上涨幅度、保险代理人的推荐话术、以及理赔过程中被刁难的具体细节。
那些骨干在执行任务时使用了落萼薇事先设计好的标准化采访模板——
模板上的问题被包装成“教会关怀服务调查”的常规问题,但每一道问题的底层都指向保险索赔流程中的某个具体环节。
负责中产社区的那两位骨干在走访过程中带回了一份原始记录的汇总表:
七十六户被访家庭中,有四十二户表示曾经因为“材料不完整”或“申请超时”等原因被拒绝赔付——
其中有二十九户在提到“代理人的承诺与理赔部的答复不一致”时表现出明显的挫败情绪。
劳工街区的记录则更加粗糙但也更加密集——一位骨干在笔记中写道:“南区第九街,三十三号,一位前煤矿工人,瘫痪在家。”
“他的妻子说他买了十二年的保险,每月按时缴费,去年他确诊尘肺病之后保险公司以‘投保时未充分披露健康风险’为由拒绝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