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港口附近的市场和街道开始出现异样的迹象。
那些平时在街边摆摊出售干鱼、蔬菜和编织品的本地摊贩们一反常态地没有在早晨出摊。
他们的摊位位置被空了出来，只留下地面上用石灰画出的边界线和几只倒扣的旧木箱。
沿街的店铺门窗紧闭，门板上没有贴出任何歇业的告示，但所有通常敞开的门都在那个傍晚被从内部插上了门闩。
街道上的行人数量比平时少了很多，那些偶尔出现在街面上的人影都低着头快步走过。
没有人停下来交谈，没有人站在墙根下抽烟，像是整座城镇的空气都被一层看不见的布给罩住了。
赫尔曼在第四天早晨沿着市场边缘走了一圈，回来后他在宅邸的二楼房间里对落萼薇说了他观察到的情况：
“市场是空的。没有一家店铺开门，没有人在摆摊，连那些平时蹲在街角抽烟斗的老人都不见了。”
“港口那边的仓库也在关闭，工头说工人们集体请了病假，没有人来上工。”
“码头上的装卸作业已经暂停了，有几艘货船因为没有人装货而停在泊位上等着。这不是暂时的，这是有组织的行动。”
落萼薇坐在房间靠窗的那张椅子上，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留下平行的光带。
落萼薇听完赫尔曼的报告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某棵被风吹动的棕榈树冠上，过了大约十几秒钟才开口：
“他们是在罢工。不是在抗议贝格尔的行为本身——那恰好只是一个导火索，是一个可以被命名的借口。”
“真正的根源在于他们积累了很多年的那些不满，贝格尔的行为只是把那些不满从地底下翻到了地面上。”
第五天早晨，暴动开始了。
最先爆发的是港口附近的工人区，一群穿着灰色工装短衫的本地码头工人聚集在装卸区的主干道上，手里握着铁锹和撬棍。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形成了一种低沉的、像是某种巨大动物在移动时才会有的节奏。
他们朝着市场方向行进，沿途加入队伍的人数在不断增加——
有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的小贩，有穿着深色旧外套的裁缝，有赤着脚的报童，有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里提着用来装菜的铁皮桶。
队伍经过警察局时停下来了一会儿，他们朝着那栋灰砖建筑的大门投掷石头，砸碎了二楼的两扇窗户，然后继续向前移动。
驻守在殖民地的赫利俄斯王国魔法师军队在暴动爆发后的第二个小时接到了命令。
那支部队由大约一百名中低阶魔法师组成，他们的驻地设在城镇北侧的一座由石墙围起来的营区内，平时负责巡逻港口和护送商队。
指挥官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高阶魔法师，身材高大，下颌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他在接到命令之后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了部队的集结和部署。
魔法师们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从正面靠近暴动队伍，第二梯队从左侧迂回包抄，第三梯队占据了市场附近几栋建筑的屋顶位置作为火力支撑点。
第一梯队的高阶魔法师在距离暴动队伍大约五十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他们站成一排，双手抬起，掌心朝前，同时开始吟唱一段落萼薇听不懂的咒语。
那些音节在空气中的震动方式带着一种尖细的、像是金属薄片被快速振动时才会发出的高频嗡鸣。
然后魔法师们掌心的前方开始凝聚出一层淡蓝色的光幕，那层光幕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展，像是一道无形的墙一样向前推进。
那层光幕在接触到暴动队伍前排的人影时产生了一种类似撕裂的声音，那些人的身体在光幕的冲击下被猛地向后掀翻——
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推了出去，然后第二批光幕接踵而至，这一次覆盖的范围更广，强度也更大。
赫尔曼站在宅邸二楼的露台上，双手撑在铁艺栏杆上，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蓝白色光芒照亮的区域。
那些光芒在午后明亮的日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像是一层被涂在空气表面上的发光涂料，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像是远雷滚动的声音。
赫尔曼侧过头，落萼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落萼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外套，手里握着那只她已经用了很多日子的笔记本，目光同样投向远处那片正在被光芒和烟尘覆盖的区域。
落萼薇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到赫尔曼需要稍微侧一下耳朵才能听清：“人海战术在高阶魔法师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那些暴动的人没有魔法护甲，没有抗魔装备，他们的身体在这种级别的魔法攻击面前跟纸一样脆弱。”
“他们会冲上去，他们会试图用人数来填满那道光的缝隙，但结果只能是被一波又一波的魔法攻击推回来，然后在过程中大量伤亡。”
赫尔曼没有回答，他依然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片正在升起的灰白色烟尘在午后的天际线上形成一道缓慢扩散的痕迹。
落萼薇把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在纸页上快速记了几笔，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外套口袋里，转过身来看着赫尔曼：
“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暴动还在持续，但只要那支魔法师部队还在驻守，这场暴动就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成果。”
“他们的决心比我们目前拥有的任何东西都要多，除非解决魔法师的威胁，否则他们的行动只是徒劳的牺牲。”
“港口的客船应该还没有停运，我们必须在码头被封锁之前赶到那里。”
赫尔曼从露台的边缘直起身来，把双手从铁艺栏杆上放下来，转身走向房间内，开始收拾行李。
他们的行李不多——两只深棕色的旅行袋、一只装着笔记本和文件的小皮箱、落萼薇那本食谱汇编和几件换洗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