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长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没有仔细阅读上面的内容,只是确认了印章和制式的格式没有问题,然后他把那张纸还给了贝格尔:
“你身上有武器,这里有人受伤有人死了,你得跟我走一趟。”
贝格尔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灰尘,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刀,刀刃的尖端朝下握在手里。
警长看了一眼贝格尔手里那把刀,没有要求他放下,只是转过身朝巡逻车的方向走去。
贝格尔跟在警长身后走了大约十几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街道两侧那些正在远远观望的本地人——
那些人影站在门廊下面、站在窗户后面、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他们的目光全部汇聚在贝格尔和警长一前一后走过去的那个方向上。
贝格尔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那些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群人在同时注视着某件正在发生的事情。
但那些目光过于集中,过于安静,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压在了地底下一样。
巡逻车驶过殖民地的街道时,贝格尔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正在后退的街景,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贝格尔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替救世主教训了那些不被注视的人。
他们流血了,但那是因为救世主没有在看他们。
如果他们真的被救世主看着,他们就不会流血了。
既然救世主不看着他们,那他在他们身上做任何事情都不会被记录在天上的账簿上。
这是贝格尔从小被灌输的逻辑链条的最末端——
那些不被注视的人,那些在“神弃之地”上行走的弃民,他们的痛苦不是痛苦,只是“神弃之地”应有的状态。
贝格尔在为那种状态做贡献。他在带来惩罚的同时也在带来救赎,因为他用刀刃提醒了那些人:
你们之所以在流血,是因为救世主没有在看你们。
你们应该恐惧,应该颤抖,应该认识到自己确实是不完整的。
巡逻车在警察局的灰砖建筑前停了下来,警长带着贝格尔走进了一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的审讯室。
审讯室的窗户很高很小,铁质的窗框上锈迹斑斑,午后的光线从窗缝间漏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警长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捏着一支蘸水笔和一叠空白的记录纸。
但警长没有在纸上写任何东西,只是把笔搁在纸页的边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贝格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贝格尔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把带血的刀已经被警长收走了,但他的手指仍然保持着握刀时的姿态,指关节微微泛着青白色:
“那些本地人没有对救世主表现出应有的敬畏。他们走在街上,在市场上大声说话,在午后的阳光下坐着抽烟斗,他们看起来跟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们是弃民,他们应该清楚自己是弃民。”
“他们应该低下头走路,应该避开我的目光,应该在任何穿着制服的人面前弯腰——他们做不到那些事情,所以我替救世主教了他们一下。”
警长看着贝格尔,手里的笔悬在纸页上方没有落下,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然后他开口说:“你承认你袭击了那些人?”
“承认。”贝格尔的嘴角又弯了上去,“我做了什么我都认。但你应该清楚,我是赫利俄斯公民,那些人是殖民地本地人。”
“按照法律,殖民地本地人不具备与赫利俄斯公民同等的法律地位——他们在法律上连人都不是,他们只是在殖民地土地上生活的一种生物。”
“我袭击了他们,就像是袭击了一只野狗或者一头牛。你会因为一个人袭击了一头牛就把他关进监狱吗?”
警长在贝格尔说完那段话之后沉默了几秒钟,他把蘸水笔放进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在记录纸的第一行写下了一个日期和一个时间。
然后警长继续往下写了几行字,内容是关于贝格尔的姓名、身份和现场情况的简要概述。
警长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把那张记录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叫了一声:“把文件归档,不需要立案。”
然后警长转过身来看着贝格尔:“你可以走了。但你的刀要没收,你不能再在公共场合携带武器。”
贝格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的前襟,然后朝警长微微颔首:“谢谢。我会注意的。”
贝格尔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迎面涌来,让他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
贝格尔站在警察局门前的石阶上,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迈开步子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
贝格尔的口袋里那袋金币还在原处,他的手里虽然没有了那把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掌心里残留着那种握刀时才会有的微热感。
贝格尔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开始——既然他能这样做,而且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那他以后还可以继续这样做。
消息在贝格尔走出警察局之后的几个小时内沿着殖民地的街道迅速传播开来。
那条街上被砍伤的五个人中有两个人因为伤势过重被送到了殖民地唯一的公立诊所里,那间诊所的药品储备不足,医生的数量也很有限——
他们只能对伤口进行简单的清创和包扎,然后告知患者“尽快联系港口的私人医生”。
那个肺部被刺穿的年轻男人被确认当场死亡,他的尸体被搬运到了诊所后院的停尸间里,按照本地的习俗应该由家属在三天之内认领并举行火化仪式。
但年轻男人的家属在得知消息之后赶到诊所时发现,停尸间的门已经被锁上了,钥匙不在任何诊所工作人员的手里。
一位穿着浅蓝色制服的殖民地本地警察在诊所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拒绝让家属进入停尸间,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