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格尔的目光在钱袋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赫尔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伸手去碰那只钱袋:“这是什么意思?”
赫尔曼的声音不高,每一个词都吐得清晰而均匀:“我想请你做一件小事。做完之后这只钱袋就是你的了。”
贝格尔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什么小事?”
“在殖民地本地人聚集的街道上,找一个看起来普通的路人,把他打倒在地。”
赫尔曼说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不需要打死,也不需要打成重伤。”
“只需要让足够多的本地人看到这件事发生,让殖民地的执法力量有所反应。”
“你可以选择在闹市区做,也可以在集市边缘做,只要你确保有人看见就行。”
贝格尔的目光在赫尔曼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上去,露出一个落萼薇没有在场也能想象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似于满足感的笑容。
贝格尔伸手拿起那只钱袋掂了掂,袋中金币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然后他把钱袋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就这件事?你花了这么多钱,就为了让我去揍一个本地人?”
赫尔曼微微点了一下头:“就这件事。”
贝格尔把面前的半杯酒端起来一口喝完,玻璃杯放回桌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件深蓝色水手外套的领子立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你等着看结果就行。”
贝格尔走出酒馆的时候脚步带着一种轻快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情终于被允许了的节奏。
赫尔曼坐在窗边,透过那扇沾着灰尘的玻璃窗看着贝格尔的背影消失在港口方向的街道拐角处。
然后赫尔曼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看了看时间,把怀表放回口袋里,继续坐在那里等着。
赫尔曼在心里把刚才那段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贝格尔接过钱袋时的那种毫不犹豫,贝格尔听到“揍一个本地人”时嘴角弯起的弧度,贝格尔离开时脚步里那种近似于满足的节奏——
那些细节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人不需要任何说服,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他只是在等一个被允许的时机。
克劳斯·贝格尔穿过港口区的街道时,心里涌动着的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的畅快感。
克劳斯·贝格尔一边走一边活动着自己的手腕,指关节在握拳和松开之间反复了几次,像是在给一把久未使用的工具做预热。
街道两旁的建筑逐渐从码头边的货栈和仓库变成了更加密集的本地人住宅区,墙壁的颜色从灰扑扑的石砌墙面变成了刷着淡色石灰的砖墙。
贝格尔在街角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铁制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漫开一股暖意。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贝格尔心里翻涌着的那种东西,是他在赫利俄斯王国本土从未敢公开表达过的。
在王国本土,克劳斯·贝格尔走在街上时会侧身避开衣着体面的贵族——
会在教堂门口低头走进最末一排长椅,会在码头卸货时听从任何比他级别高的人的指令。
但当克劳斯·贝格尔踏上殖民地的码头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里的本地人不会说凯尔曼语——至少不会说标准的凯尔曼语——
他们的皮肤颜色更深,眼睛的形状不同,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他在王国本土从未见过的放松和随意。
那些人走在街道上时,他们的目光不会像王国本土的路人那样谨慎地避开视线,他们会直视前方,会大声说话,会在太阳底下自由地走动。
贝格尔在第一次看到那些景象时,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和愤怒的情绪。
那些人在贝格尔从小被灌输的叙事中是一群“不被救世主注视”的存在,是一群因为祖先没有接受救世主的恩典而被神明遗弃的人。
按照教义的说法,那些人应该生活在苦难中,应该在恐惧中颤抖,应该对任何穿着赫利俄斯制服的白色面孔表现出应有的敬畏。
但他们没有。他们在白天走在街道上,在市场上讨价还价,在树荫下坐着喝茶——
在傍晚时分聚在一起唱歌,他们的生活形态看起来与赫利俄斯王国本土的底层居民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那种相似性本身就让贝格尔感到不适,因为如果那些人看起来像人、活得像人、笑的时候也像人——
那他从小被灌输的那套关于“神选之子”与“弃民”之间的差异,就会在他心里产生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
而贝格尔在心里消除那道裂缝的唯一方式,就是把那些人的日常生活重新锚定回“他们是不完整的”这个结论上。
贝格尔需要用某种行为来证明那些人的存在状态确实低于他,需要用一个具体的行动来确认自己确实比他们高出一等。
现在,贝格尔手里握着那只钱袋,袋里的金币沉甸甸地贴着外套内侧的布料,而那个穿着讲究的年轻人已经明确地告诉了他:
他可以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殴打一个本地人,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那不是一个请求,那是一个许可——一个他一直在等待的、被允许把他心里那些已经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释放出来的许可。
贝格尔在一间铁匠铺的门口停下来,铺子敞开的门板后面挂着几排手工锻打的刀具,刀刃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贝格尔走进去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一把刃口锋利的剔骨刀,刀柄缠着粗糙的麻绳,握在掌心里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麻绳表面的颗粒感。
贝格尔把刀别在腰后,用外套下摆遮住刀柄,然后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贝格尔在距离市场入口大约几十步远的位置看见了那个本地男人,那男人正蹲在一间裁缝铺门口的石阶上——
手里拿着一只铁制的烟斗正在装烟丝,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一个正在消磨午后时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