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在几分钟之内就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完毕,然后他拎着旅行袋走下楼梯,落萼薇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宅邸的门厅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宅邸里的仆人在暴动爆发之后就已经各自离开了,整栋建筑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空旷的、像是被抽空了内部内容的寂静。
马车沿着通往港口方向的街道行驶时,落萼薇透过车窗看见了两旁的街景:
几乎所有店铺的窗户都已经被打破了,玻璃碎片在路面和门前的台阶上散落成一片片细碎的反射点,在午后的日光下像是一层被撒在地上的碎冰。
有几辆被推翻的手推车横在路面上,车厢侧翻,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那些货物大多是干鱼和纺织品的碎片,在灰白色的尘土中显得格外显眼。
远处市场的方向依然传来间歇性的沉闷声响,那种声响不是爆炸声,而是更接近于某种巨大物体被反复撞击地面时才会发出的沉闷震动。
空气中的气味在接近港口时变得更加复杂——混着尘土、燃烧后的焦糊气息和某种落萼薇无法辨认的、像是金属被高温加热后散发出的微酸气味。
马车在码头入口处被一道由木板和铁链构成的临时路障拦住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袖口上镶着一枚铜质徽章的港口执勤人员走上前来,弯腰朝车窗里面看了看——
目光在落萼薇和赫尔曼的脸上分别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直起身来朝车夫挥了一下手示意可以通行。
路障被移开了一条仅够马车通过的缝隙,车轮碾过碎石路面重新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港口码头的景象比落萼薇预期的更加安静——
有大约一半的泊位是空的,几艘货轮和客轮已经提前起航离开了,剩下的几艘船停靠在码头边沿,甲板上的水手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落萼薇和赫尔曼在客轮的舷梯前下了马车,赫尔曼把行李交给了负责搬运的船员,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舷梯。
船舷的栏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一种混着盐分和潮湿木料气味的气息。
落萼薇站在舷梯顶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港口的方向——
远处的城镇轮廓正在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烟尘笼罩着,烟尘的形状不规则地向上翻卷着,在某些高度被风吹散成一种更加稀薄的浅灰色雾状分布。
透过那层烟尘,落萼薇能看见市场方向那些建筑的屋顶轮廓在模糊的光影中呈现出一种像是被反复揉皱过的纸一样的质感。
在那片烟尘的底部,落萼薇能看见一些细小的光点在不停地闪烁着——
那些是魔法师部队正在持续施放攻击性魔法的迹象,光点闪烁的频率和亮度与远处传来的闷响频率大致吻合。
客轮的蒸汽机在落萼薇和赫尔曼走进舱室之后不久开始发出持续的轰鸣声,船身缓慢地离开了码头——
码头边缘那些铁质的系缆桩在缆绳被收回之后露出了被摩擦得光滑发亮的金属表面。
落萼薇站在舱室窗口前,目光透过玻璃落在那个正在逐渐远去、被烟尘和光点覆盖着的港口城镇上。
船身转过一个角度之后,港口的方向在视线中变成了一个更加遥远的侧向轮廓。
那些建筑的屋顶正在变得越来越小,烟尘在午后的光线下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团块,像是一块被不规则地揉皱了的旧棉絮。
落萼薇看着那片灰色的轮廓在视野中缓慢地收缩,她心里冒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殖民地的反抗一定会失败。
那些人确实积累了很多年的不满,他们确实找到了一个具体的爆发点,他们确实在那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力——
但那些东西在魔法师军队面前根本没有意义。
一个高阶魔法师施放的一波大范围攻击性法术可以覆盖数百名暴动者的活动范围,那种覆盖面积和杀伤效率不是任何形式的人海战术所能弥补的。
只要至高超凡者和他麾下的魔法师体系依然掌握着那种级别的暴力手段,任何殖民地的武装反抗都只是徒劳。
落萼薇在窗口前站了很久,久到赫尔曼都已经把行李整理好、在舱室内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了一本书。
窗外的殖民地海岸线已经从最初的巨大轮廓变成了一条细长的深色线条——
那条线条在海平面与天空的交界处越来越细、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海水和光线的交融所吞没。
远处那片烟尘已经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之外,只剩下天空与海水的交界线处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铅灰色余韵。
落萼薇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过身走回舱室内的椅子上坐下,她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让呼吸在船舱平稳的、持续的发动机震动中缓缓地沉下去。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次暴动的失败本身也是一次实践检验——”
“它证明了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魔法天赋的普通人即使组织起来,在面对高阶魔法师时也几乎没有胜算。”
“那些在殖民地街道上拿着铁锹和撬棍冲上去的人们,他们在那一刻确实爆发出了巨大的勇气和团结,但他们缺少一种能够抵消魔法优势的力量。”
而那个“力量”本身,就是落萼薇正在试图构建的东西。
如果落萼薇能够在接下来几年的时间里把辩证唯物主义的力量从理论层面推进到实际应用的层面——
如果她能让更多普通人掌握那种不需要魔法天赋也能对抗魔法师力量的方法,那她就不是在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奋斗。
殖民地的失败证明了旧路走不通,那她就必须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但那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更多像这次一样的实践检验来不断修正和强化落萼薇的理论框架。
殖民地的失败并不是一个终点,它是一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