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函寄出后的第三天,家族办公室那边送来了一份回函,用暗红色的火漆封口,火漆上压着鹫鹰徽记。
回函的措辞礼貌而谨慎,大意是说“考虑到落萼薇小姐尚处于学习阶段,且保险投资涉及大量精算数据与法律条款,建议先从基础资料入手”。
随函附来的是几本关于保险业概论和精算入门的小册子,以及一份家族保险投资组合的简要概述。
那份概述只有五页纸,列着几家主要保险公司和几项再保险安排的基本信息。
但具体到每一笔投资的详细条款、风险评估报告、董事会决议记录、历年赔付数据——一概付之阙如。
落萼薇把那几页纸翻了三遍,然后把它们整齐地叠好放进书桌左侧抽屉里,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或急躁的表情。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给了一份概要,说明他们愿意给一些东西。”
“但那五页纸只是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真正的房间还在门后面锁着。我需要让他们主动把门打开。”
机会在下一次家族聚会上出现了,那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维森赫家族一年一度的冬季餐会在庄园主楼的大餐厅举行。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间插着新鲜冬青枝编成的花环,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深色胡桃木护墙板上的漆面烤出一层温润的光。
落萼薇坐在长桌中段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鹫鹰胸针。
落萼薇按照预定的时机,在仆人们撤走汤盘、换上主菜盘子的间隙,侧过头对旁边坐着的家族信托委员会年长的成员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坐在她对面的几位长老会成员听见:“父亲总说要把家业交给我,可我连自家钱投在哪儿都看不到。”
“前几天我去家族办公室借阅保险投资的资料,他们只给了我几本入门书。我心想,这倒也好,正好可以从最基础的学起。”
“只是那些入门书里讲的是‘保险是什么’,而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我们家的保险投了些什么’——那毕竟将来也是我的责任。”
落萼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惑的笑容,像是正在认真思考一件她确实觉得困惑的事情。
餐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坐在长桌对面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清了清嗓子。
那是家族信托委员会的实际负责人之一,年纪超过了七十岁,在维森赫家族担任信托管理事务超过四十年。
“落萼薇小姐说得有道理,”那位老者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房间里每一句话都会被听见。
“一个继承人如果连自家资产的基本结构都不了解,那确实说不过去。”
“保险投资那块虽然数据繁杂,但她既然愿意花时间去学,信托委员会这边可以安排专人给她讲解。”
“让财务那边的人准备一份不涉密的基础资料清单,下周送到她书房去。”
落萼薇微微欠身,脸上带着一种得体的感激表情,在桌布下方,她的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种“正在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她必须用一点轻微的痛感来保持表情的稳定。
餐会结束后的第五天,一摞用深灰色档案盒装着的文件被送到了落萼薇的书桌上。
档案盒一共有六个,每一个上面都贴着编号和简短的说明标签。
落萼薇打开第一个盒子的时候,里面装着的是从四年前开始至今的保险投资组合季度报告——
每季度一份,厚薄不等,加起来大约四十多页。
第二个盒子里装的是几份主要的再保险合同的摘要版本,内容比正式的完整合同少了许多细节,但足以让人看出大致的承保范围和风险敞口。
第三个盒子里是几份关于主要合作保险公司的年度财务摘要,由外部审计公司出具,用词谨慎而准确。
落萼薇花了一个下午把那些文件全部翻完,然后用一支细铅笔在笔记本上列出了几个她需要进一步追问的问题。
那是落萼薇开始接触精算师和律师的起点,家族办公室安排了两名专业人士定期来庄园授课——
一位是维森赫家族保险投资板块的首席精算师,姓韦伯,五十岁出头,身形瘦高,头发已经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韦伯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先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再开口。
另一位是家族信托委员会的签约律师,姓施密特,四十岁上下,深色西装剪裁利落。
施密特说话时带着一种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节奏,每一句话都能在句号处利落地截断而不留下任何悬而未决的余音。
两人的课程被安排在每周二的下午和每周四的上午,每次持续两小时。
韦伯负责精算原理和风险评估的部分,施密特负责法律架构和监管规则的讲解。
第一次课是在庄园西翼的那间小型起居室里进行的。
壁炉里燃着火,落萼薇坐在壁炉右侧的扶手椅上——
面前放着一只铺了深绿色绒布的茶几,茶几上摊着韦伯带来的一叠讲义和一只装满图表的深蓝色文件夹。
韦伯用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讲解了保险合同的基本数学结构——赔付概率、保费的期望值、风险池的分散原理。
落萼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关键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房间里清晰可闻。
等韦伯讲完一个段落停下来时,落萼薇抬起眼来,用一种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心的语气问了一个问题:
“韦伯先生,我注意到讲义上提到的‘除外责任’条目——比如战争、叛乱、核辐射这些常见的除外项目——”
“但在实际操作中,除了这类明显的条款,还有没有其他不太明显的除外条款?”
“比如某些疾病、某些职业、某些特定族群的保险申请会自动被加上不同的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