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凯恩看的不是屏幕本身,而是屏幕上方那面挂着家族徽记的墙壁上某个不固定的点。
凯恩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放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因为保险公司做的事情,比强盗还要无耻。”
落萼薇没有插话,她继续听着,保持着那种安静的、专注的倾听姿态。
凯恩的手指在交叠的姿势里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继续往下说:“强盗抢你的钱的时候至少是明着来的。”
“他拿着刀或者枪站在你面前,让你把钱交出来。你至少知道自己的钱被谁拿走了,被拿走了多少,而且你可以选择反抗或者报警。”
“但保险公司不一样——他们收你的保费的时候笑脸相迎,各种承诺说得天花乱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会赔你’。”
“你信了他们的话,每个月按时交钱,交了一年又一年。然后等你真的出了事情——生病了、出车祸了、家里失火了——”
“你去找他们报销,他们就会拿出几十页纸的条款,指着上面某一行用小字印着的例外条款告诉你这个不在赔偿范围内。”
“或者告诉你,你提供的材料不够齐全;或者告诉你,你的情况属于合同里规定的‘不可抗力’条款的适用范围。”
凯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些:
“如果你不服,你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就会说‘合同上有你的签名’,‘最终解释权归本公司所有’,‘我们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理赔方案’。”
“你交的那些保费,大部分都被用作了公司高层的分红和奖金,只有极少一部分会真正流到需要它的人手里。”
“而且——任何一个人,只要他还活在这个国家里,只要他还有任何财产,他就必须买保险。”
“房子要买火险,马车要买意外险,生意要买责任险。”
“就算是全国首富也无法拒绝缴纳应该给保险公司交付的保险费,因为保险条款里写明了‘不投保即视为放弃索赔权’——”
“如果你不买保险,出了任何问题保险公司都不会赔,而你自己的钱再多也不可能独自承担所有可能发生的风险。”
“所以不管你多有钱、多有地位,你在保险公司面前都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每个月按时交钱,然后祈祷自己永远用不上它。”
“因为一旦用上了,你就会发现你交的那些钱很可能打了水漂。”
落萼薇听完凯恩那段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她把视线从凯恩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已经切换成广告画面的电视机屏幕上。
落萼薇在心里把凯恩说的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把其中的关键词提取出来——贪婪、合同陷阱、最终解释权、强迫投保、系统性剥削——
那些词在她意识里自动组装成了一套关于保险公司作为资本机器的运作逻辑。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保险公司做的事情本质上是在用一种合法的、被写进法律条文里的方式,从每一个公民的口袋里持续抽取资金——”
“然后在那些公民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尽可能地把应得的赔付拒之门外。它比奴隶制更精致,因为它让每一个被奴役的人以为自己是在自愿签约。”
落萼薇把目光从电视机上收回来,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的方向,然后在心里继续往下推演:
“如果一个行业让全国上下的人如此憎恨他们,那这个行业的运作模式本身就是一封巨大的证据——”
“它证明了这个社会的经济制度在某个关键环节上已经出现了系统性的失灵。”
“人们之所以会支持一个枪杀了保险公司高管的人,不是因为他们赞同暴力,而是因为他们在这件事里看到了自己每月被剥夺又被拒绝赔偿的全部经历——”
“路易吉的行为在他们眼中不再是杀戮,而是一种代偿式的正义。”
落萼薇在凯恩站起来走向书房之后独自坐在客厅里,黑白电视机的扬声器里还在播放着下一段广告的声音,但她没有在听。
落萼薇把双手从交握的姿态松开,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摊开,掌心朝上,像是一个正在把某个东西放进一个容器里的姿态。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安顿好之后,我必须好好去调查一下赫利俄斯王国的保险体系究竟是怎么运作的。”
“不仅仅是看那些公开的条款和费率表,还要看那些真正被拒赔的案例是怎么发生的、拒赔的理由是什么、那些理由在法律上是否站得住脚。”
“如果保险行业的运作逻辑只是简单的‘收钱不赔付’,那这个系统的根基就已经被蛀空了。”
“而一个根基被蛀空的系统,在它的承重墙被推倒之前,会先发出一种比任何暴力都更响亮的碎裂声。”
深冬的光从主楼西墙那两扇高窗斜射进来的时候,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的暖色光带比往日短了一截。
落萼薇坐在私人图书馆靠窗那张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用深蓝色硬纸封面装订的文件——
那是家族办公室送来的保险业投资清单,封面上印着维森赫家族的鹫鹰徽记,边角处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微微卷起。
落萼薇用了将近两个星期的时间,以“未来需要亲自管理家族资产”为由,先后三次以三种形式向家族办公室提出了调阅请求。
第一次是在早餐桌上向凯恩提及的,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一件已经在心里转过很多次的事情。
第二次是写了一封用正式措辞的信函,盖上自己的私人印章后由仆人送往家族办公室。
第三次则是趁着一次家族聚会的间隙,在走廊里“偶然”遇见负责保险投资板块的信托律师时当面提了一句。
每次提出请求时,落萼薇都注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一种“正在认真学习的继承人”应有的分寸之内——不太急切,也不太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