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听完之后把地图摊开在墙角一只倒扣的木箱上，用铅笔尖点了一下制革作坊遗址所在的位置。
然后落萼薇画了一条顺着河流方向的虚线，在虚线末端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抬头看了赫尔曼一眼，没有说多余的话。
在考察进入尾声的阶段，落萼薇亲自起草了一份名为“殖民地河谷生态与基础设施初步观察”的简报，表面上是给家族信托委员会的汇报材料——
实际上是把那些地名、通道和地形关系以一种中性的、不带任何倾向的措辞整理成了可以参考的记录。
落萼薇把那份简报的原本留在书桌抽屉里，只把一份经过删减的版本交给了艾伯哈特——
请他转呈给家族信托委员会和枢机主教以作为此行完成了官方调研的记录。
赫尔曼则以“投资项目可行性摘要”的名义提交了一份类似的文件——
在文件中用平实的措辞总结了河谷铁矿的旧况和后续开发的可能性，并将其定性为一项常规的资源评估。
在离开殖民地的前一天，落萼薇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正在装卸的货轮和仓库的轮廓。
亚热带的晚风从海面上吹来，把港口那些晾在绳索上的衣物吹得微微扬起，码头边沿的铁质系缆桩在傍晚余晖中反射出暗沉的金属光泽。
落萼薇的视线越过那些正在搬运麻袋的工人的肩线，落在了远处一艘没有挂任何旗帜的小型帆船的桅杆上。
那艘船停靠在港口最外侧的泊位上，船身的漆面被海水侵蚀成了一种斑驳的灰白色，甲板上没有任何货物。
只有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靠在船舷边，侧脸朝着码头方向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看那些装卸货物的工人，又像是在看更远处的海面。
那个身影在落萼薇的视线中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她转回身，沿着码头的石阶走向了马车。
离开殖民地前的最后三天，落萼薇和赫尔曼把大部分白天时间都花在了翻阅那栋宅邸二楼走廊尽头一间积灰的储藏室里堆放的旧资料上。
那间储藏室的门平日里锁着，钥匙由艾伯哈特保管，但赫尔曼在出发前就以“需要核查殖民地早期土地契约文件”为理由向艾伯哈特要来了钥匙。
储藏室不大，约莫一间普通书房的大小，沿墙排列着几只深褐色的木箱和几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的漆面已经起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铁锈色。
落萼薇蹲在最靠近窗户的那只木箱前面，把盖子掀开时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午后光线中缓慢地翻卷着。
箱子里装着一叠用细绳捆扎好的牛皮纸档案袋，纸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处有明显的虫蛀痕迹。
落萼薇解开其中一捆档案袋的细绳，抽出里面厚厚一沓对折的纸页。
那些纸页上的字迹是一种落萼薇不太熟悉的旧式手写体，字母的笔画比现代凯尔曼语更圆润，收笔处带着一种繁复的装饰性弧线。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缓慢地移动着，辨认着那些被时间模糊了的词汇。
落萼薇读到其中一段时停住了，把那段话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把那页纸平摊在桌面上，朝赫尔曼招了一下手。
赫尔曼从另一只文件柜前走过来，俯身看着那页纸，他的目光在那些旧式字迹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段文字记载的是关于这个殖民地在一个多世纪以前的历史。
那时候这片土地还不是赫利俄斯王国的殖民地，它是一个独立的王国，有自己的君主、自己的法律和自己的军队。
那位君主被人称作“永恒执政者”，他统治了这片土地将近三百年。
与赫利俄斯王国那位活了六百五十年的至高超凡者不同，这位君主从来没有登上过任何公开的圣位，他的权威来自一种更加隐秘而极端的治理方式。
那位君主对任何人都极端不信任，他认为任何形式的权力分享都会导致腐败和背叛，因此他发明了一种独特的统治方法——
他用分身魔法制造出无数个自己的复制体，每一个分身都被指派到一个具体的政务职位上——
从内阁大臣到地方税务官，从法院的审判长到港口的海关查验员，整个王国的每一个与政治相关的官职全部由他的分身担任。
整个国家没有任何一个贵族或平民参与政务决策，所有权力都集中在同一个人和他的复制体手中。
落萼薇把那页纸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落萼薇继续往下翻档案袋里的其他文件，发现那堆资料里还夹杂着几份由那位君主本人签署的政令抄件，每一份政令的落款处都盖着一枚相同的印章——
一只被荆棘环绕的权杖，权杖顶端嵌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处有一道竖直的细缝。
那枚印章的图案与落萼薇在青年团制服上设计的荆棘眼睛徽章在结构上有着隐约的相似，但她的徽章是用荆棘环绕十字架，而那枚印章是用荆棘环绕权杖。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枚印章图案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份政令抄件放回档案袋中，在心里记下了那个图案的细节。
赫尔曼在另一只铁皮柜的底层抽出了一本装订粗糙的旧书册，书册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赫尔曼翻开书册的内页，发现那里面记录的是那位君主统治后期的各种社会指标——
犯罪率、失业率、粮价指数、货币贬值幅度——那些数字以表格的形式排列在发黄的纸面上，每一行都标注着对应的年份和季度。
赫尔曼的目光沿着那些数字向下移动，注意到在某个特定的年份之后，所有数字都开始出现持续性的恶化趋势。
犯罪率在连续九个季度内持续上升，失业率在那段时间里增长了将近两倍，粮价和货币贬值幅度也出现了明显的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