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把那个书册放在桌面上,翻到记录该年份前后政令颁布情况的那几页,发现那些年份里君主颁布的政令数量并没有明显减少。
但政令的内容越来越集中在“惩戒”和“镇压”两类措施上,涉及基础设施建设、产业调整和社会救济的内容则越来越少。
落萼薇从另一只文件柜里翻出了一份旧报纸的合订本,报纸的名称叫《永恒执政公报》,报头处印着那枚荆棘权杖的徽记。
落萼薇翻开其中一期,目光扫过那些早已发黄的版面上印刷的标题和正文,发现在君主统治的中后期,报纸上的内容越来越趋同。
每一期的头条几乎都是关于“君主的最新指示”和“对不服从者的严厉惩处”——
关于社会各阶层实际生活状况的报道则越来越少,版面也逐渐被各类表彰和宣誓的公告填满。
落萼薇把那份报纸合订本放在桌面上,翻开另一只木箱,发现里面装着几份由殖民当局在接管后编写的统计年鉴。
那些年鉴的纸张质地比旧档案袋里的纸页更白更厚,印刷清晰,装订整齐,开头几页照例罗列着殖民地的物产和贸易数据。
但在年鉴的后半部分,落萼薇注意到了一组被单独列出来的表格,标题写着“原住民社会状况历史回顾”。
那组表格里用分列的方式标注了那位君主统治时期与殖民当局接管之后各自的社会指标对比——
犯罪率、识字率、平均寿命、婴儿死亡率——每一项的对比都显示出一种她可以分辨得出的差异。
赫尔曼在储藏室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只上锁的小铁匣,他用一把从艾伯哈特办公室抽屉里借来的旧钥匙试了几次,终于打开了匣盖。
铁匣内部衬着一层已经褪色的暗红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本用细羊皮装订的薄册子。
册子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一道被反复摩挲过之后留下的深色压痕。
赫尔曼翻开那本薄册子,发现它是一份私人笔记,笔迹与那些官方文件上的手写体不同,更加潦草而急促,像是在短时间内快速写完的。
笔记的内容并没有直接论述君主的统治方式,而是记录了一些具体的事件描述——比如某一年冬天港口发生了因粮食短缺引发的骚动——
那些被派遣去维持秩序的“官吏”们在面对人群时表现出了机械式的应对方式,像是只会按照同一套模式处理不同性质的问题。
笔记中还提到了一次因土地权属纠纷而引发的诉讼,审理那起诉讼的法官在做出判决时完全忽略了当地原有的习惯法——
只套用了一份来自首都的统一模板,导致判决在实施后引发了更大规模的冲突。
落萼薇和赫尔曼花了两个下午和半个夜晚的时间翻阅那间储藏室里的全部资料,把那些碎片化的记录拼接在一起,逐渐拼出了那位君主统治时期的完整轮廓。
那位君主以分身魔法实现了绝对的控制,但在长期缺乏外部纠错和意见反馈的环境中,那些担任各个政务职位的分身们逐渐陷入了同质化的思维模式——
他们思考和判断问题的路径高度重合,面对新问题时倾向于使用已经用过的旧方法,导致应对措施的效力逐代递减。
而那位君主本人因为通过分身不断接收到的反馈全部来自自己镜像化的认知,从未真正接触到任何来自不同视角的反对意见,所以在他感知中一切始终如常。
当那些社会指标开始恶化时,那位君主不认为是自己的治理方式出了问题,而是将其归因为民众的“愚昧”和“不知感恩”。
那位君主在统治的最后阶段发表了一份被后人称为“告别训谕”的公开声明——
在声明中用整整三页的篇幅列举了民众的各种“罪过”,然后宣布自己将离开这个国家以作为对民众的“惩罚”。
那位君主在声明结尾处写道,他不会彻底消失,而是会退居一处隐秘的所在静观其变,以观察他的离去是否会让那些不知感恩的民众意识到自己的过错。
然后那位君主就离开了,那些分身在他离开之后也消失不见,整个官僚系统像是一台被废弃的劣质机械。
没有至高超凡者力量的保护,那片土地在几年之内就被赫利俄斯王国的殖民舰队接管了。
落萼薇在第三天的傍晚把那些档案资料整理好放回木箱和铁皮柜中,锁好储藏室的门把钥匙还给了艾伯哈特。
暮色从港口的方向缓慢地漫过来,把码头边那些仓库的铁皮屋顶染成了一种介于铁锈和暗红之间的颜色。
落萼薇站在宅邸厨房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本用粗棉线装订的手写册子,册页边缘沾着几滴已经干涸了的油渍。
落萼薇正在翻看的是艾伯哈特家的厨师长在晚饭后递过来的一本本地食谱汇编,深褐色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有用铅笔写在扉页上的一行小字——
“日常菜式与调味备忘”。
落萼薇的指尖沿着纸页缓缓移动,在翻到第六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页上写着一种用发酵过的木薯浆和椰奶混合蒸制的糕点的做法,旁边用更细的笔迹标注了一句“可加少量蔗糖或盐调味”。
赫尔曼从客厅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他在落萼薇旁边站定,侧过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册子。
“你在看什么?”
“本地的食谱。”落萼薇没有抬头,她把册子翻到了另一页,那页上记录着一种用本地酸果和辣椒调制的蘸酱的配方。
“这一整本都是。从主食到酱料到炖菜到甜点,全部都有。”
“那个厨师长说这是他母亲留下来的手稿,他从十几岁开始就照着这本册子做菜,上面的每一种配方都试过至少几十次了。”
“我问他能不能抄一份带走,他说可以,只要我不在公开场合说是从他这里流出去的就行。他已经给我抄好了,就是这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