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册子合上，侧过身来面对着赫尔曼，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认真掂量过的笃定：
“赫利俄斯王国的饮食结构太单调了。面包、肉汤、烤根茎、腌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贵族宴会上摆出来的菜式虽然数量多，但本质上只是同一种烹饪逻辑的不同变体——”
“肉为主，淀粉为辅，调味靠盐和少量香料，烹饪方式以煎烤和炖煮为主。如果能把这本册子里记录的那些处理方式带回去——”
“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搬，而是用本地的食材进行替换和调整——也许可以做出一些完全不同的菜系来。”
“比如用发酵过的木薯粉代替一部分小麦粉做面包，用本地酸果代替找不到的热带水果做酱汁，用椰子油代替黄油来做炸物。”
“这些替换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只要愿意花时间去试验配比。”
赫尔曼把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你打算怎么推行？”
“赫利俄斯王国的饮食习惯已经固化了几百年了，那些贵族不会因为一种新口味的蘸酱就改变餐桌上的摆设。”
“而且殖民地的东西在首都的上流社会眼里本身就不太受待见。”
“所以不能从贵族开始。”落萼薇把册子夹在腋下，“要从底层和中层开始。”
“那些在工厂里干活的工人，他们的饮食比贵族更单调——黑麦面包、粗盐、偶尔一块腌肉或干豆子。”
“如果他们能吃到一种比黑麦面包更便宜、更耐饿、而且味道更好的东西，他们就会主动选择那种东西。”
“工人会吃的东西，中产阶层也会试着吃，因为中产阶层的核心逻辑就是‘模仿上层但参照下层’。”
“等到中层也开始接受那些新口味的食物了，贵族们会为了显示自己比中层更前卫而主动去尝试那些东西。到时候改变就已经完成了。”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你是想用食物来改变人们对‘传统’的依赖。”
“如果餐桌上每天出现的东西不一样了，那人们也就不会觉得‘新东西’本身有什么问题了。”
“这种变化是缓慢的、无意识的、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的——但它会产生长期的认知松动。”
落萼薇点了点头，把那本食谱册子仔细折好放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只深棕色皮包里。
“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不需要任何口号，不需要任何宣言，只需要让人们在吃东西的时候逐渐习惯‘不一样’的存在。”
“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在改变——他们只会觉得最近的面包比以前好吃了。”
第二天上午，赫尔曼在港口附近的市场里做最后的采购时，亲眼目睹了一个场景。
市场东侧靠近仓库区的那一排摊位比较杂乱，大多是本地小贩在兜售自产的干鱼和编织品。
一个穿着赫利俄斯海军军官制服的年轻人正站在一个老妇人的草席摊位前面，手里拎着一只已经被他翻乱了的藤编篮子。
军官把篮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底部，然后随手扔回席面上，那只篮子弹跳了一下滚到了摊位的边沿。
老妇人弯着腰把篮子捡回来，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势，嘴里说着一种赫尔曼听不太懂的本地方言。
军官朝老妇人笑了一下，然后从她手边抽起另一只编得更精致的篮筐，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老妇人伸手抓住了军官的袖口，指尖只来得及触到布料边缘就被军官甩开了。
老妇人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摊位边角的一根木桩才没有摔倒。
赫尔曼站在距离那排摊位大约十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只刚买的本地水果，目光越过几个正在挑选货物的商贩的肩线，看到了那幕场景的全部过程。
赫尔曼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那个军官的身影消失在仓库区转角处，他才把视线收了回来。
赫尔曼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宅邸的方向走去。
午饭后落萼薇和赫尔曼坐在宅邸前廊的阴影里，亚热带的午后阳光把庭院里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混着泥土和远处港口飘来的咸腥气味。
赫尔曼靠在廊柱上，把上午在市场上看到的事用简短的语言告诉了落萼薇，没有添加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是陈述了时间、地点、人物和动作。
落萼薇坐在藤编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铅笔在笔记本的边角画着一个无意义的螺旋线，听完赫尔曼的叙述之后她停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在殖民地，这种事情是常态。”落萼薇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在陈述已经被证实的事实时才有的那种平直。
“那些穿着制服的人之所以敢那样做，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殖民地的法律系统在处理赫利俄斯公民和本地人之间的冲突时，有一套不成文的优先级规则——”
“如果冲突双方都是本地人，那就按照本地的执法流程来处理；如果冲突的其中一方是赫利俄斯公民，那就进入另一套流程。”
“而那套流程的结果通常是，赫利俄斯公民被从轻处理，或者干脆不被处理。”
“那个军官知道这一点，那个老妇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军官拿走了那只篮筐，老妇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赫尔曼把目光从庭院里移开，落在落萼薇脸上，“救世教的教义里有一层很微妙的逻辑。救世主是全知全能的，祂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但那些未被救世主‘拣选’的人，以及他们所生活的‘神弃之地’，在信徒的理解中被视为‘不被注视的’。”
“于是信徒们得出一个结论——既然救世主不看那些地方，那他们在那些地方做了什么都不会被记录在天上的账簿上。”
“所以他们可以在殖民地做任何他们在赫利俄斯本土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他们可以侵占财物，可以欺辱当地居民，可以做任何他们想做但不敢在本土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