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因为他们不相信救世主的存在——恰恰是因为他们相信，所以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地做那些事情。”
落萼薇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听说过更极端的事情。”
“有些其他国家的贵族会专门去战乱地区‘旅游’，参加由当地武装组织运营的付费娱乐活动。”
“那些活动的形式很简单——一批平民被驱赶进一片划定的区域，然后参加者用猎枪远距离射击那些正在奔跑的人。”
“一个人在那种活动中杀死的人越多，他要付的钱就越多。”
“那些贵族回国之后继续去教堂做礼拜，继续在餐桌上祈祷感谢救世主赐予这食，继续宣称自己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他们没有把那些平民当作人类来看待，他们只是觉得那些人在其他的国家‘本来就要死’，由谁来扣动扳机没有区别。”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你提到这个——你是不是在考虑在殖民地做一些类似于‘实践检验’的事情？”
“不是为了射杀平民取乐，而是为了观察殖民地的法律系统在面对赫利俄斯公民和本地人之间的暴力冲突时会如何反应？”
落萼薇的手指在藤编椅子的扶手上停住了，她抬起眼来看着赫尔曼——
目光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像是正在把某件被拆散的工具重新组装起来的专注：
“你说得对。我已经想了几天了。如果我们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街巷或者偏僻的市场边缘——”
“让一名普通的赫利俄斯平民，制造一起针对殖民地本地人的暴力事件，然后观察殖民地的执法力量会如何反应。他们会不会认真追查？”
“会不会区别对待涉案人员？会不会在某个环节就把整个案子压下去？那些观察结果，比任何书面报告都更能说明这个殖民地真正的运行规则。”
“如果殖民地的执法系统在面对赫利俄斯公民和本地人之间的冲突时确实存在系统性偏袒——”
“那这个现象本身就证明了殖民地的法律体系不是一个以‘公平’为目标的系统，而是一个以‘维持赫利俄斯人在殖民地的主导地位’为目标的工具。”
“而知道这一点，在将来会很有用。”
赫尔曼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靠回廊柱上。
“你的意思是，找一个赫利俄斯王国的普通平民，在殖民地的土地上故意袭击一两个本地人，然后看警察会不会真的来抓他？”
“不需要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只需要制造一次足够让殖民地的执法力量介入的事件——”
“比如当街殴打一个本地人，让周围的本地人都看见，然后看警察会不会追查肇事者。”
“如果警察来了，把‘肇事者’带走了，那就说明法律至少在表面上还在运转……”
“如果警察根本没出现，或者在出现之后简单地调查一下就放人了，那就说明殖民地的法律保护范围确实有明确的边界。”
赫尔曼的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如果警察真的来抓人了，那个扮演肇事者的人就会被关进殖民地的监狱里。”
“那意味着他可能会被审判、被定罪、被关押一段时间。到时候我们怎么把他弄出来？”
“所以扮演肇事者的人不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必须得是一个与我们完全无关的人——一个在殖民地旅游的赫利俄斯王国普通平民。”
“如果他在这次行动中被捕了，我们可以通过殖民地那边的法律渠道提供保释资金，让律师帮他辩护。”
“那些本地警察和法官不仅对外来的赫利俄斯人有所偏袒，他们也不会拒绝一笔数额足够的保释金。”
赫尔曼沉默了大约十几秒钟，他把目光从落萼薇脸上移开，落在庭院远处那棵被微风吹动的棕榈树冠上。
然后赫尔曼重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落萼薇已经习惯的、像是正在把一段逻辑放在天平上称量的审慎：
“如果警察根本不管，那这次行动就只是一个毫无后续的孤立事件。”
“它不会产生任何可被记录的后果，也不会对殖民地的法律系统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但如果警察真的管了——”
“如果他们把肇事者关进了监狱，然后在审判阶段按照殖民地本地的法律程序走完了全流程——那这件事本身就会被记录在案。”
“那个案件记录会成为一份可以被引用的证据，证明殖民地的执法系统确实在针对赫利俄斯公民和殖民地本地人之间的冲突时启动了正式程序。”
“而如果肇事者被无罪释放了，或者被从轻发落了，那那份案件记录就会成为另一份证据——”
“证明殖民地的执法系统虽然启动了程序，但在惩罚力度上存在系统性的偏袒。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能从中获得有价值的数据。”
落萼薇轻轻点了点头，“你理解得很透彻。关键不在于‘赢’或者‘输’，而在于观察那个系统的运行方式。”
“我们不是在为肇事者的行为辩护，我们是在用一次可控的、低烈度的行动去测试那套系统的真实边界。那个边界在纸面上写得很清楚——”
“赫利俄斯公民在殖民地享有与本土同等的法律保护——但纸面上的条文和实际执行之间的差距，只有通过这种测试才能被真正测量出来。”
赫尔曼从廊柱上直起身来，走到落萼薇对面的另一把藤编椅子上坐下。
赫尔曼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的方向，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你和我都知道，这件事情在道德上是站不住脚的。那个人会成为我们收集数据的工具，他们的痛苦会成为我们观察系统的样本。”
“如果我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我可能会说这不对——任何人的痛苦都不应该被当作实验材料来使用。但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