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公开身份是负责监督合同执行的律师,但他真正的作用是确保我们在殖民地的活动不会越界。”
“在出发前一周,我父亲单独约我谈了一次话,他说:‘布兰科会全程跟着你们。你们不用主动向他汇报什么,但他在场本身就是一种约束。’”
落萼薇的目光没有从远处那座城市轮廓上移开,“那如果他发现我们在殖民地联系了不该联系的人——比如那些反殖民组织的人——他会怎么做?”
赫尔曼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会先向卡尔家族长老会报告,再由长老会决定是否通知维森赫家族。”
“但如果我们做得足够隐蔽,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任何异常。因为在布兰科的认知里,我们只是两个被家族派出来完成任务的继承人——”
“一个是来学习产业管理,一个是来评估投资项目。他不会想到我们还有别的目的。”
航行持续了十二天,白天落萼薇会在舱室里阅读那些关于殖民地产业状况的文件,偶尔走上甲板沿着船舷散步。
赫尔曼则会在午后的甲板桌边与布兰科进行几场关于合同条款的讨论,那些讨论的内容落萼薇会在晚间通过赫尔曼递来的笔记摘要了解到。
到了第八天,客轮驶入了一片海水颜色明显变浅的海域,海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浮木和棕榈叶的碎片。
落萼薇在傍晚时站在船舷边,看着海平线尽头逐渐浮现出一条深绿色的带状轮廓,殖民地海岸线的边缘在天际线上被勾勒成一道起伏的弧线。
船在次日清晨靠岸,码头上已经停着两辆深色的马车,车身漆面在亚热带的晨光中泛着一种被阳光晒透了之后的暖调。
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马车旁边,身形瘦高,皮肤被热带的日晒成了一种均匀的深褐色。
男人朝落萼薇和赫尔曼微微欠身,声音带着一种在殖民地长住之后形成的、与本土口音略有不同的拖腔:
“维森赫小姐,卡尔先生。我是弗兰茨·艾伯哈特,家族在本地事务的代理人。”
“种植园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请两位先到城里的宅邸安顿下来,等休整好之后我再安排第一次实地考察。”
落萼薇踩上码头石阶时感觉到了脚下地面微微的热度从鞋底渗上来,空气里混着海水、泥土和某种热带植物花卉的甜腻气味。
殖民地与落萼薇在书本和文件中读到的情况有些不同——
那些种植园的轮廓远远地坐落在郊区的一片丘陵地带中,树木的排列疏密不一,收割后的土地以均匀的泥土色铺展开来。
这是一片更加以农业为主的殖民地,虽然它的港口也停泊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远洋货轮。
落萼薇注意到,港口那些仓库的编号既按照赫利俄斯王国的惯例用数字标识,也有一些她不太熟悉的字母缩写标记——
那些缩写在某些舱单上被写得很小,似乎指向一些和王国官方贸易无关的公司或组织。
马车沿着一条被晒得发白的碎石路驶向城区的方向,路两侧的房屋逐渐从码头边的木板仓库变成了由砖石和灰泥砌成的联排建筑。
墙面被粉刷成浅黄色或淡粉色,铁艺的阳台栏杆上挂着正在晾晒的衣物。
在街角转弯处,落萼薇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麻布衬衫的年轻人正蹲在一棵棕榈树的树荫下,手里握着一块炭条在一张摊开在膝盖上的粗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那幅画落萼薇没能看清全部细节,但从轮廓来看像是一排正在被改造的简陋工棚的门窗结构。
年轻人的动作熟练而专注,在马车驶过时他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落萼薇的方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画。
艾伯哈特领着他们穿过殖民地城镇的主要街道。赫尔曼走在艾伯哈特身侧,他呼吸着热带微热的空气,看到路边种植着整齐的行道树。
树下是碎石铺成的人行道,两侧的店铺建筑大多是红砖和灰泥的混合结构,二楼的窗户大部分敞开着通风,窗台上摆着铁皮花盆。
赫尔曼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勾勒着将来在这里可以埋下的关系网,同时以平常的语调询问着港口仓储业务的开展情况。
到达宅邸后,他们被引入一间带有高窗和吊扇的房间。
窗外有一个被围墙圈起来的花园,园中种着几棵低矮的果树,修剪整齐的草坪让这个空间在热带建筑群中显得格外怡人。
落萼薇接过仆人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在那把铺着浅色布垫的藤编椅子上坐下来。
“艾伯哈特先生,我们在港口看到的那些仓库,其中有一些编号标记写法比较特别,像是和别的公司合用的设施。”
“那些仓库是归家族直接管理,还是和当地其他的商业伙伴共用的?”
落萼薇一边说一边看着角落里的一个木架,上面搁着几只深棕色的陶罐和一小叠摞在一起的旧报纸。
艾伯哈特微微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部分仓库确实有与其他公司共用的协议。”
“本地有一些独立的贸易商,有些也经营船运和农产品加工的生意,偶尔会租用空置的仓储空间来周转货品。”
“不过那些仓库的管理权都掌握在我们手中,不会影响家族的运营。”
落萼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落萼薇注意到艾伯哈特在回答那番话时有一个细节——
他在说到“其他公司”这个词的时候,目光朝着窗外的方向偏移了一瞬,像是无意识地在确认那扇窗是否已经关好。
落萼薇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没有让它在表情上显露出任何痕迹。
接下来,落萼薇在艾伯哈特的安排下参观了橡胶种植园的收割现场、制胶车间和货运仓库。
赫尔曼则去了靠近港区的一座小型铁质工具厂和一座加工本地作物的烘干厂,回来后向落萼薇转述了他观察到的细节:
那些工厂的设备大多是从本土运来的旧式机械,不少机器的铭牌上已经锈蚀得无法辨认出厂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