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先翻开了那份名单册，内页上按照教区划分依次排列着各个地方教师工会分会的名称、地址、常务理事的姓名和任期。
落萼薇用指尖沿着每一页的边缘慢慢划过，在读到首都北区第三分会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理事名单下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备注，字迹细小而工整：
“该分会近两年内有三所辖属学校因‘生源不足’被关闭，实际原因系工会无法为这些学校调配足够教师。”
“工会控制教师编制分配权，决定哪些学校可以有教师、哪些学校没有教师可用。”
“被关闭的三所学校均为平民社区学校，周边住户无力自行聘请教师。”
落萼薇把那份名单册放在桌面左侧，然后拿起那份捐助记录表。
纸张是普通的白色打印纸，表格列着捐助方名称、金额、日期和用途说明。
落萼薇的目光在表格中段停住了，那里连续几行都登记着同一个捐助方的名字——
那是一个她曾经在报纸上见过的政党的名称，字体印得比表格里其他条目略大一些，像是录入者特意想让这个词更加醒目。
表格显示那个政党在过去的十八个月内向北区第三分会累计捐助了四笔款项，数额从最开始的几百金币到最近的一笔将近翻了一番。
每笔款项的用途说明栏里写着的都是“教材编订专项经费”和“教师培训项目资助”之类的内容，旁边附着一行手写的铅笔注释：
“该政党捐助后次月，该分会辖区内幼儿园和小学的教材内容均进行了调整，新增涉及性别认同和身体改造的章节。”
“调整未经理事会正式表决，仅由分会常务理事口头同意后即实施。”
落萼薇放下那份表格，又拿起那几张剪报和手写备注。
其中一张剪报来自一份地方小报，标题印在纸张中部偏上，配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孩子围坐在教室里，每人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某一页的书册，书页上的插图用简笔线条画着一个穿裙子的人正在握住一根针管之类的东西。
剪报旁边的备注栏里有一段手写的说明：“该教材为工会自行编写、非官方审定版本，封面注有‘实验性教学材料’字样。”
“教材内嵌有宣传性别身份可以通过医疗手段进行改造的内容，并以问答形式鼓励儿童思考‘自己的身体是否符合内心感受’。”
“该教材未经过教育标准委员会初审程序，仅由常务理事会成员私下传阅后即批准在辖属学校中使用。”
落萼薇把那些纸张按顺序叠好放回文件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花园里被冬日的薄雾笼罩的树冠轮廓。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套教育体系的运作逻辑重新过了一遍——
贵族学校独立于教师工会之外，由各大家族自行聘请教师、自行编订教材，它们培养的是那些将来会进入管理层和决策层的人。
平民学校完全由工会控制，工会可以通过编制分配权决定哪些学校有教师可用、哪些学校没有……
可以通过教材审定权决定学生接受什么样的内容；可以通过捐款渠道接受外部势力的影响，从而在不经过任何公开审议程序的前提下调整教学内容。
而那个政党之所以愿意向工会提供大量捐款，是因为他们想要控制那些孩子从幼年开始接受的内容——
他们知道只要在幼儿园阶段就开始向孩子灌输某种观念，那些观念就会像根系一样深深地扎进孩子尚未成形的认知结构中。
等到那些孩子长大成人，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持有某些立场、拥护某些政策、支持某些选举，因为他们从记事起就被那些观念包围着。
但那种教育方式带来的后果是，那些仍然秉持传统救世教观念的平民信徒们开始用自己能够采取的方式来反抗。
他们无力改变工会的决策，无力阻止教材的修订，无力让那些被关闭的学校重新开放——但他们可以选择不让自己的孩子进入那些学校。
落萼薇在赫尔曼提供的文件袋底部找到了一组来自地方教区的统计数据——
那组数据记录了近两年内因“家长拒绝送子女入学”而被记录的案例数量，那组数字在十八个月内增长了将近四倍。
备注栏里用铅笔写着一句简短的话：“多数案例来自信仰传统救世教的家庭，家长认为学校教材内容与救世主教义冲突——”
“宁愿让孩子在家自学或完全辍学，也不愿让孩子接触教师工会编写的教材。”
落萼薇坐在密室里，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只有桌面上那盏铜座台灯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光晕的边缘在桌面和墙壁之间切出一道清晰的光影边界。
赫尔曼坐在对面，他的双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面前摊开着那份关于教师工会的完整报告。
赫尔曼翻到关于幼儿园教材内容的那一页，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段文字：
“宣传变性的内容从幼儿园阶段就开始了，教材里用的是那种最温和的、最容易让孩子接受的语言——”
“他们说‘有些男孩觉得自己更像女孩，有些女孩觉得自己更像男孩，这是很自然的，救世主让每个人都不一样’。”
“他们不提手术的后果，不提激素治疗的终生依赖，不提那些因为术后并发症而出现严重健康问题的人，他们只是反复重复那几句话——”
“‘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你的身体属于你自己’、‘没有人有权决定你该是什么样子’。”
“那些话单独拿出来看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当它们被反复印在教材里、被反复讲给孩子听、被作为标准答案写在作业本上的时候……”
“它们在孩子心里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认知结构——‘改变自己的性别是一种正常且可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