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时在教会学校读书的时候，修女们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人类祖先就是因为偷吃了能够带来智慧的禁果才被救世主惩罚的’。”
“她们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警告我们不要过分追求知识，因为真正的智慧只来自救世主的启示，而不是来自凡人的书本。”
“教徒必须保持‘圣愚’的状态——愚昧是一种美德，越愚昧越靠近救世主。”
“一个小学教师如果教学生读太多书、学会太多复杂的算术、理解太多超出日常生活范围的东西，他就是在把学生推向远离救世主的深渊。”
“所以教会的态度很明确：平民学校不需要培养聪明人，只需要培养听话的羔羊。”
落萼薇在矮凳上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光带上，然后她开口问：
“那贵族学校呢？教会对待贵族学校的教师也持同样的态度吗？”
退休教师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坚决：
“贵族学校不一样。贵族学校的教师大部分是由那些大家族直接雇佣的，他们不属于教师工会，工资也高得多。”
“那些教师的工资是我当年的十倍不止，而且他们不会被学生瞧不起，也不会被学生枪杀，因为贵族学校的学生知道那些教师能教给他们真正有用的东西。”
“但这种事情在平民学校完全不一样。平民学校里，学生的家长大多是工人、农民和商贩——”
“他们自己对教育没有多少理解，他们送孩子上学只是因为教会说‘人人都应该识字’。”
“学生本人也不尊重教师——他们觉得教师坐在教室里对着黑板写写画画就能拿工资，是一种懒散的、不值得尊敬的工作。”
“一些性格比较恶劣的学生会带着猎枪来学校，如果教师布置的作业太多或者在某次考试中给了他们低分——”
“他们可能就在放学之后用猎枪指着教师，有时候甚至真的开枪。”
“我在城南那所平民学校教书的第二年，隔壁班的一位同事因为批评了一个学生的作业——”
“放学后被那个学生和他的两个朋友堵在了学校后面的巷子里，被开了一枪，子弹从右肩穿过去，他再也没能回来上课。”
“后来警察来了，查了一个月，最后不了了之——因为那个学生的父亲是当地黑帮的一个中层头目，没有人敢继续追究。”
落萼薇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退休教师继续说道：“所以很多人说，在赫利俄斯王国，最底层的人如果实在走投无路，就会想‘去做教师吧’。”
“因为做教师不需要任何资格证书，不需要通过任何考试，不需要展示任何教学能力。”
“只要你愿意加入教师工会，只要你愿意按照工会编写的教材来教书，你就可以站在讲台上。”
“但那些去当教师的人本身大多数就是那些没有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们自己连两位数的加减法都可能算错……”
“他们自己连基本的语法知识都掌握不全，他们站在讲台上教书，只是在把更多的错误和混乱传递给下一代。”
“而那些真正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他们要么进入了贵族学校担任那些待遇优厚的工作，要么就根本不会选择教师这个行业——”
“他们去了银行、工厂、贸易公司，去做那些在教会看来‘不会威胁信仰稳定’的工作。”
退休教师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逐渐变暗的天光，没有再开口。
落萼薇从窄巷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落萼薇站在巷口，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遮住脖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从居民区里飘来的炊烟和远处工厂烟囱排出的煤灰气息，那种气味在冬日的傍晚格外浓重。
落萼薇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
落萼薇翻开到新的一页，用笔尖在纸页上快速写下了一行字：
“教育体系的双轨制——贵族学校独立于教师工会体系之外，平民学校完全受工会主导。前者培养精英，后者生产服从。”
“教师被污名化的根源在于救世教对‘智慧’的排斥。工会制度在表面上是教师权益的保障组织，在实质上是一个能够通过资金换取教育权力的系统。”
落萼薇写完那行字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路灯在落萼薇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被拉长又被缩短——
随着她的步伐节奏而变化着形状，在她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的时候一次次被重新投射到地面上。
落萼薇从窄巷里走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庄园，她在街角的公共电话亭里拨通了赫尔曼办公室的号码，等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一句：
“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教师工会地方分会名单，以及他们最近两年收到的捐助记录。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赫尔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他已经习惯了接受这类请求的平稳：“三天之内送到你桌上。”
落萼薇挂断电话，转身走进暮色渐浓的街道，路灯在她经过时逐一亮起，橘黄色的光在冬日的薄雾中化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三天后的下午，赫尔曼的包裹被送到了庄园的书房里。
那只深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扎着细麻绳，绳结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蜡封。
蜡封表面压着一只简笔勾勒的齿轮图案，那是共济会内部用来标记“教育事务”专用信件的识别符号。
落萼薇拆开蜡封的时候指尖触到纸面上残留的微温，她解开麻绳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一叠用浅蓝色封面装订的名单册、一份用白色打印纸打印的捐助记录表、还有几张折叠整齐的剪报和手写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