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忽略了垄断资本之间那种‘相互威慑的共生’关系。”
“能源寡头需要芯片，芯片寡头需要能源，双方都控制着对方不可或缺、且无法轻易复制的核心生产资料。”
“他们之间不是简单的买卖关系，是通过交叉持股、长期互锁合同、共同组建合资企业甚至人事交换来将外部依赖内部化为联盟或卡特尔。”
“你把这种复杂的博弈关系简化成了‘一方吞并另一方’的线性过程，而现实中通过吞并来消灭竞争对手的成功概率极低，竞争的主流形式是整合与结盟。”
“各国监管机构会直接否决严重限制竞争的合并，即使没有监管介入，内部整合的难度也足以让交易失败。”
赫尔曼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落萼薇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落萼薇把稿纸翻到第六章，继续往下说：“还有你关于AI和机器的描述——”
“你把它们写得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仿佛资本家可以完全不依赖无产者的劳动成果就创造出那些技术。”
“但事实正好相反：无论是机器还是AI，都是无产者创造的劳动成果的结晶。资本家使用那些技术，就是在使用劳动者创造出来的价值。”
“你让终产者通过AI彻底抛弃了无产阶级，但你忽略了资本家使用机器和AI不仅不代表消灭了无产阶级——”
“反而还会更加明显地依赖无产者创造的一切劳动成果——没有无产者的劳动，那些机器连被制造出来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纯资社会在现实中根本办不到，因为现在的市场不是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它需要钱的流动才能维持下去——”
“不然的话，经济危机的时候资本家为什么宁可销毁商品也不直接发给穷人？”
“因为整个社会的运行逻辑和价值观都是建立在资本主义制度上的，他们衡量物的价值只能用钱来计量，物不能被钱计量就会被视作毫无价值的负资产。”
“能源寡头需要芯片，芯片寡头需要能源，他们之间用钱兑换生产资料的行为一旦因为货币贬值而变得艰难，那整个再生产意愿就会跟着削弱。”
“一个根本赚不到钱、甚至不使用钱来流通的社会环境里，资本家根本没有理由互相交换生产资料进行大规模生产——”
“因为他们自己就用不了那么多东西。AI和机器肯定会被设定为‘必须看钱说话’的规则，没有钱的流通——”
“资本家之间定下的一切社会契约和社会共识都会崩溃，而当最基础的秩序崩溃之后，就算掌握了再大的暴力也无法维系那个已经崩溃的系统。”
落萼薇把稿纸翻到第八章，指尖沿着某一行字划过去。
“而且你在小说里写终产者掌握的许多涉及人体的科技——基因技术、脑机接口、信息灌输——”
“这些都需要成千上万次的人体实验才能迭代出安全可靠的版本。反直觉的是，最先使用到这些技术的恰恰是那些贫穷到不得不接受人体实验的穷人。”
“每次技术迭代都需要给成千上万的穷人做实验，数据积累不够、观察周期不够长，富人根本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但正是这个被你忽略的空间，足以让那些实验体变成某种意义上的‘超人’。”
“你在小说里完全忽略了这一点，直接写资本家从一开始就使用那些与人体相关的成熟技术。”
“你让终产者轻易地拥有了完美的人体改造技术，却忘了每一种高科技都需要人才来研发，而资本家的全部力量都来自劳动者创造的价值——”
“资本家必须先把劳动者培养成聪明能干的人，才能榨取到足够有用的价值，而这些被培养出来的人本身就有可能成为资本家的掘墓人。”
“凡事都要讲过程。在人工智能还没能替代大部分工作之前，社会会先陷入动荡——”
“那些找不到工作的人会成为不稳定因素，他们会去破坏工厂，历史上早就发生过无数次工人焚烧工厂的事件。”
“工会会因为收不到会费而强迫资本家继续采用人力，政党需要选票所以不得不照顾工会的意见。”
“如果国家强行用人工智能替代更多人力，没有购买能力的失业人口增加——”
“国内需求就会萎缩，经济会更加依赖国外市场，但贸易逆差和贸易壁垒不会消失。”
“那些学习唯物史观的人也会时刻寻找时机。在人工智能彻底替代人力之前、还没有巩固主体地位的时候，无论是革命还是单纯的叛乱早就爆发了。”
“你写的这篇小说，完全是在忽略无数现实阻碍的前提下写出来的理想化臆想。”
落萼薇把《终产者》的稿纸推回桌面中央，然后拿起了《故障赛博冷战》。
落萼薇翻到主角第一次出场的那一页，声音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克拉拉，你写的这个反抗军领袖‘孙子’——”
“他动不动就对劝导他不要走上修正主义道路的神父说‘其他的都先抛开不谈，无论如何都要先活下来’。”
“革命态度一点都不端正。既然那么想活命，为什么不直接走修正主义道路呢？搞革命还害怕流血、害怕牺牲，那一开始就不搞不就好了？”
“你笔下的这个主角还完全没有联合人民群众的意愿，他只想自己和伙伴们开一个公司成为垄断寡头，然后用一种救世主般的心态去解放世界——”
“他把所有除了自己伙伴以外的其他人都形容成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完全不考虑这世界上还存在着其他模样的人。”
“到了大结局，他依然没有解决自己的救世主情结，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段时间，妄想靠自己一个人就能找出解决一切问题的社会制度——”
“完全不想借助群众的力量和智慧，只相信自己的个人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