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低而平稳：“关于出版和流通的方面，情况比第一本要复杂一些。”
“第一批书能够进入赫利俄斯市场，是因为海关和出版审查机构还不熟悉那本书的内容，也因为它看起来像一本关于一个虚构家庭的小说。”
“但现在那本书已经被官方点名了，它的书名和作者已经被记录在案，任何携带或销售同一作者新出版书籍的人——”
“都可能在海关检查时被标记为‘需要进一步审核’的对象。所以第二本不能再以同一作者的名义出版——”
“必须换一个笔名，而且出版时间不能与第一本太近。最好间隔四到六个月，让第一本的争论逐渐冷却，让审查机构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件上去。”
赫尔曼停顿了一下，“我们在维瑞蒂亚的出版合作者卡斯帕·韦伯，他愿意继续合作——但他说下一次他需要在书稿正式提交之前看到一份大纲。”
“他需要确认书的内容不会直接涉及对救世教教会或王国政府的指控，而只是对食品工业加工流程的客观描述。”
“如果第二本能够保持在‘加工工艺说明’和‘营养流失分析’的范畴内，他认为通过维瑞蒂亚和赫利俄斯双重审查的概率会更高一些。”
落萼薇把桌面上的稿纸合上，用一根细绳在侧面扎紧。
“那就按这个方向写，”落萼薇说，“第二本叫《消失的养分》。”
“在第一本里，玛尔塔发现了食品里有什么；在第二本里，她会发现食品里没有什么。”
“她会开始追踪那些在加工过程中被去除的成分——那些不存在的纤维、不存在的微量元素、不存在的天然酶——”
“然后问一个比‘这些食品里有什么’更难回答的问题：那些被去除的东西，最终去哪里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落萼薇坐在那间密室的旧木凳上，煤油灯暖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晃动着的暗影。
落萼薇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两摞稿纸，一摞用深灰色的粗纸做封面，另一摞用浅棕色的牛皮纸装订，封面各压着一行手写的标题——
《终产者》和《故障赛博冷战》。
克拉拉·韦斯特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搁在桌沿上，目光落在两摞稿纸之间，嘴唇微微抿着。
赫尔曼靠墙坐在那只倒扣的木箱上，双腿伸直，脚跟抵着地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着落萼薇翻完最后一页之后开口说话。
落萼薇把那两摞稿纸拿起来，先翻开了《终产者》的封面。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些行与行之间移动着，速度不慢，但每到一段她需要停下来审视的地方，她的手指会沿着那行字的下方轻轻划过去。
落萼薇翻过第二章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翻到第五章时她的呼吸节奏发生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像是吸气比平时短了半拍。
赫尔曼从墙角看着落萼薇翻页的节奏，他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落萼薇翻完了《终产者》的最后一页，把它放在桌面左侧，然后拿起了《故障赛博冷战》的稿纸。
落萼薇的阅读方式跟刚才不同——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翻页的频率更高，在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时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顿住了。
然后落萼薇继续翻下去，把后半部分读完之后把稿纸放回桌面，和那摞《终产者》并排摆着。
密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四五秒钟，然后落萼薇把两只手平放在那两摞稿纸的封面上，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气流：
“你们这两个白痴写的什么垃圾东西？”
落萼薇的声音骤然拔高，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煤油灯的火焰在那声拍击中晃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一阵紊乱的影。
“我不是叫你们去写那种描写反抗和讽刺的小说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作为修正主义者教导出了两个写出反动小说的唯心主义者！”
落萼薇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拍击之后微微发麻。
但更明显的是一种从落萼薇意识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被抽走的感觉——
一种她不常经历、但在每次做出错误的决策或者偏离唯物史观的论述时都会隐约感知到的流失感。
那感觉像是有人正在缓慢地抽走一根支撑着落萼薇身体内部结构的绳子，让她站在地面上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不再像之前那样坚实可踏。
落萼薇攥了一下拳头，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正在下降。
那层平日里在落萼薇意识深处随时可以被激活的辩证场域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模糊，像是火焰在没有足够燃料的情况下逐渐黯淡。
落萼薇在心里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稿纸上，她知道如果不尽快对这两份内容进行严厉的批判，那种流失感会持续加深。
“赫尔曼。”
落萼薇把《终产者》的封面翻开，手指在第三页的某一段上敲了两下，“你写的这篇东西，批判性甚至还不如神化强。”
“你描写了一个超级寡头通过自我迭代的机器和AI实现了全自动化的生产体系，然后逐渐把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财富集中到了自己一个人手里——”
“这个设定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为了让这个设定成立，把资本运作的基本逻辑完全抛弃了。”
“你在小说里写‘超级寡头可以完全不依赖任何其他资本家’，但现实中一个超级寡头就算同时拥有了商业街土地、发电厂、物流车队和连锁品牌——”
“他也需要属于其他资本家专利的医药和饮食。在自己的体系内完成绝大部分生产，不意味着什么都能生产。”
“现实中并不存在完全自给自足的孤岛式资本，假设你让一个能源和地产为核心的寡头去挑战制药领域的专利壁垒，结果只会是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