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信任的基础被破坏,整个社会大厦的每一块砖都会开始松动。”
“因此,抵制《看不见的餐桌》,不是在扞卫某一个食品品牌——是在扞卫赫利俄斯人的生活方式。”
《南方新闻》的一篇社论写得更加直白:“一本书可以伤害一个国家的自我认同。”
“当读者开始怀疑自己每天吃的面包时,他们在怀疑的其实不是面包厂,而是他们生活于其中的整个秩序。”
“而那些试图用‘文学’来包装攻击的人,正是利用了这种怀疑来达到他们真正的目的——让赫利俄斯人不再相信赫利俄斯。”
没有一家主流报纸刊登了任何对书中提及的数据进行独立核实或质疑的报道,也没有一家报社试图联系书中提到的那些食品生产商请求回应——
那些生产商在新闻发布会的第二天就已经收到了来自教会食品安全办公室的通知:
所有对外媒体采访请求,必须经由王国商业部和宗教事务部联合审批后方可接受。
在官方声明和媒体报道的双重影响下,赫利俄斯社会中产阶层的反应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分裂。
一部分人——大多是受过高等教育、从事专业工作、平时会主动阅读进口图书和国外新闻的中产阶层人士——
仍然倾向于相信《看不见的餐桌》中提到的那些数据。
他们不会在公开场合大声支持那本书,但他们会在私下聚会中谈论它——
会把它借给朋友传阅,会在购物时更仔细地查看食品成分列表,会在家庭内部讨论中引用书中的某个具体例子。
其中有几位在政府部门担任技术职务的人甚至尝试着找到原始检测数据的来源——
但他们发现所有指向那批数据的公开渠道要么已经失效,要么已经被标记为“无法访问”。
于是他们停止了搜索,转而把注意力放在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验证书中的部分描述上。
然而另一部分中产阶层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在官方声明发布后的一周内,那部分人的态度逐渐被一种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所裹挟。
他们开始在同事之间、在邻居之间的闲聊中、在社交聚会的餐桌上用越来越大的声音说起同一个话题:“那些数据是假的。”
他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触犯了之后才会有的坚定的确信——
那种确信不是基于他们对食品工业的了解,而是基于他们对“外国势力试图玷污我们国家”这一叙事的本能接受。
有人在同事面前高声说:“维瑞蒂亚人就是嫉妒我们的经济发展比他们快,所以编了这么一本书来吓唬我们。”
“我们不买他们的书,他们就会破产,他们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攻击我们。”
有人在公寓楼走廊里跟邻居说:“我吃了四十年的工业面包,现在我身体好得很。那些鬼话谁会信?”
有人在家庭晚餐桌上对着妻子和孩子说:“那些说食品有问题的人,他们自己是不会吃那些食品的。”
“他们住在远离我们的地方,吃着跟我们不一样的东西,然后写书告诉我们我们吃的东西有毒——他们凭什么?”
他们在谈论那本书的时候不会提任何具体的数据,他们只会说“那本书”和“那些维瑞蒂亚人”,仿佛这两个词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套完整而自足的论证。
在一个周二的傍晚,落萼薇坐在那间位于城南的废弃面包房地下室的旧木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手写稿纸。
落萼薇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只铁皮煤油灯,灯罩已经被烟熏得发黑,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晃动着的暖黄色光晕。
克拉拉·韦斯特坐在桌子对面,她的手里也握着一支蘸水笔,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簿,纸页上画着几个用铅笔草草勾勒的叙事结构图。
赫尔曼坐在靠近墙角的一只倒扣的木箱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带笔和纸,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落萼薇把那本手写稿纸放在桌面上,翻开到某一页。
“这本书已经出版并且产生了影响。它让一部分人开始怀疑自己以前相信的东西,也让另一部分人更加坚定地相信自己原本相信的东西。”
“我们现在需要决定的是,要不要写下一本。如果写,下一本应该写什么。”
克拉拉把蘸水笔搁在笔记簿上,手指在笔杆上慢慢转了一圈。
“如果我们写第二本,内容必须跟第一本不一样。第一本已经让读者看到了问题——”
“食品标签与内容物不符、农药残留、重金属污染、细菌污染——那些内容已经被官方定性为诽谤了。”
“如果我们继续在同一个方向上用力,读者会觉得我们在重复,而那些反对者也会用同样的腔调说‘又是那一套’。”
“所以第二本需要换一个角度。不是讲食物里有什么——是讲食物没有什么。”
“写那些食品被加工掉的东西:纤维、微量元素、天然酶、抗氧化剂。”
“写那些东西在加工过程中被剥离到了哪里去了。写那些被剥离出来的成分,最后流向了什么用途。”
落萼薇把那本稿纸往前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用铅笔划过线的文字。
“我在这本书里已经埋了一个可以延伸的线索。玛尔塔在翻阅食品成分列表的时候,曾经在一个罐头包装上注意到了一句话——”
“‘本产品经过精炼加工,营养成分可能与天然状态有所不同。’她当时没有细想那句话,只是把它记在了笔记本上。”
“如果第二本从这句话开始——从那个‘有所不同’开始——”
“让玛尔塔开始寻找那些‘被加工掉的东西’的下落,故事就会自然地从‘食品里有什么有害成分’转向‘食品里缺少了什么必要成分’。”
“这种转向可以让第二本在叙事上保持延续性,同时不会因为重复相同的指控而被读者和评论者视为简单的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