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内,《看不见的餐桌》在赫利俄斯几座主要城市的进口书店库存先后售罄。
第一批次的订购量在两周之内被全部卖完,卡斯帕·韦伯的出版社在接到了多个来自赫利俄斯的零星补货订单之后,又加印了第二批两千册。
第二批加印的书在经过海关时,有几册在清关过程中被抽查——
海关的检查官员在翻开了几页之后,在书页上看到了关于食品包装成分列表与产品实际成分不符的详细描述。
检查官员看到的具体段落是玛尔塔在超市货架前发现同一种产品的不同包装版本使用了不同的配方——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了原处。书被放行了。因为书页上没有出现任何直接指责教会或王国政府的语句。
小说写的是一个虚构角色的个人经历,那段经历中的观察和困惑来自一个普通人身份的叙述者,没有煽动性语言的痕迹。
《看不见的餐桌》的影响开始在赫利俄斯中产社区的读者中蔓延开来的标志,出现在该书进口销售后的第五周。
那一周的《首都观察》周报读者来信栏目刊登了一封署名“一位母亲”的信件,信中用克制而清晰的语言写道:
“我上周买了那本从维瑞蒂亚进口的书,原本只是出于好奇。”
“读完第一遍之后,我把我家里所有孩子平时吃的零食和午餐食品翻出来,把它们的成分列表和书中描述的特征做了对比。”
“我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信任超市货架上的每一件包装上写着的每一个字了。”
“我不是在说那些数据对或者不对,我只想说,我在读了那本书之后,开始仔细地看背面的标签——而那是我在过去几年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同一周内,另外几家地方报纸的读者来信栏目中也出现了类似的信件,措辞各异——
有人说自己“看到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有人说“那本书让我在购物时花的时间比以前多了”,有人说“我开始买新鲜蔬菜而不是包装好的预制品了”。
那些信件都没有直接指责官方,也没有引用书中的具体数据;它们只描述了同一个现象:
读者在读完那本书之后,在购物时的行为发生了变化。
赫利俄斯王国官方对这本书的回应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正式到来。
那天的《赫利俄斯每日新闻》头版刊登了一则占了大半个版面的声明,声明上方印着王国政府的正式徽记——
一只展翅的鹫鹰爪中握着一柄权杖——下方是两行并列的署名:“外交大臣办公室”和“宗教事务大臣办公室”。
声明的正文用黑体字印在灰色背景上,开头第一句写道:
“《看不见的餐桌》一书系由流亡叛国者或外国情报机构炮制的、充满谎言的诽谤小说。”
“所谓数据纯属捏造,是对王国神圣食品制度和勤劳中产家庭的恶毒攻击。”
声明继续说道:“该书作者刻意将虚构的个人经历包装为事实性叙述——”
“其目的在于误导读者、扰乱社会秩序、破坏公民对王国食品制度和教会认证机构的信任。”
“赫利俄斯王国拥有全世界最为严格的食品安全标准和最完善的监督执行体系,任何未经官方认可的检测数据均不具备公信力。”
“该书中所提及的所谓‘调查结果’——如成分标签不符、农药残留超标、重金属污染等——”
“经王国健康事务委员会与教会食品安全办公室共同确认,均系凭空捏造,无任何可验证的实验记录支持。”
“赫利俄斯王国的中产家庭无需因一本由外敌资助的虚构作品而感到不安。他们的餐桌安全,由救世主和王国共同守护。”
声明的末尾是一行用加粗字体排印的结语:
“每一位忠诚的赫利俄斯公民,都应自觉抵制这部恶意诽谤作品,并通过举报渠道向当地教会或警务机构提供售书者信息。”
同一天下午,赫利俄斯王国外交大臣和宗教事务大臣共同出席了在一间宽敞的政府厅室中举行的新闻发布会。
那间厅室的墙壁上挂着深绿色的绒面壁板,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枝形吊灯,吊灯的灯光均匀地照亮了台面上那排排成一列的麦克风。
两位大臣并排坐在一条长桌后面,穿着深色的晨礼服,领口的领带系得端正而整齐,袖扣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冷而克制的光泽。
外交大臣先开口,声音平稳而庄重,他对着麦克风说道:
“这是一部经过精心伪装的恶意作品,它的作者身份不明。”
“它所引用的数据没有任何可验证的来源,它的出版动机是为了在赫利俄斯王国的中产阶层中播撒恐惧的种子。”
“我们不会允许这种由外国资本支持的诽谤行为继续损害我国公民对本国食品体系的信心。”
宗教事务大臣随后补充道:“救世主赐予我们食物,是为了滋养我们的身体和灵魂。”
“任何试图让信徒怀疑这一神圣馈赠的言论,都是对救世主恩典的亵渎。《看不见的餐桌》不是一本小说——它是一份伪装成小说的攻击。”
“它不是在讲述一个母亲的故事——它在试图瓦解一个个家庭的信心。这种行为的本质,不是文学创作,而是敌对行动。”
次日的赫利俄斯报纸版面被一种统一的、带有明显引导性的叙事模式所占据。
《赫利俄斯每日新闻》第二版刊登了一篇标题为《国际资本抹黑我国食品工业,中产餐桌岂容外敌染指?》的长篇评论。
文章没有引用《看不见的餐桌》中的任何具体数据,也没有对书中的任何检测结论进行逐条反驳——
而是直接把《看不见的餐桌》定位为“一场由维瑞蒂亚情报机构和跨国食品垄断集团联合发动的信息战”。
《首都观察》周报的评论专栏则写道:“那些试图让我国公民相信本国食品不安全的人,真正想要做的是让我国公民不再相信任何与本国制度相关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