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相信人性论那个谬论，认为人性是绝对的、完全不受任何物质影响的抽象精神。”
“这导致他在大结局搞出了一个掌握绝对暴力的人工智能，用它跟全世界所有的人类进行冷战，试图通过转移社会矛盾来维持秩序。”
“但实际上没有任何矛盾被解决，他只是误以为只要冷战一直持续下去矛盾就不会爆发。本质上就是在逃避解决任何社会矛盾。”
“明明社会已经拥有了可以直接进入完全不需要阶级、货币和国家的社会阶段的生产力和经济基础，但‘孙子’的思想还停留在旧社会必须存在阶级和货币的框架里。”
“他还严重阻碍了永生技术的研究，不把它列为全民的公共医疗服务，最终使自己成了人民公敌，而且到死都不悔改。”
落萼薇把那摞稿纸也推回桌面中央，然后把手掌平放在两摞稿纸之间。
落萼薇能感觉到那股流失感在她批判的过程中逐渐减弱了——
每一次她指出那些内容中的逻辑漏洞和唯心主义倾向时，那层被她感知到的辩证场域边缘的模糊就会缩小一点，像是火焰在被重新添加燃料后慢慢恢复亮度。
落萼薇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感觉到指尖的温度正在回升。
落萼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低带着一种被重新校准过的平稳：
“你们写的东西，问题不在于它们不够好——问题在于它们从一开始就背离了唯物史观的基本前提。”
“赫尔曼的《终产者》试图描写资本主义的极端形态，但它把资本运作的复杂性简化成了一种线性吞并的幻想，把无产者从生产过程中完全剔除了出去。”
“克拉拉的《故障赛博冷战》试图写一个反抗的故事，但它把反抗者塑造成了蔑视群众、相信个人天才的救世主。”
“你们不是在写反抗和讽刺——你们是在写两种不同的唯心主义幻想。”
“而这两种幻想之所以出现在你们的稿纸上，是因为你们在动笔之前没有用唯物史观去重新审视你们想要表达的主题。”
“你们只是凭直觉和想象去构造了一个你们觉得‘应该很震撼’的故事框架，而没有检查那个框架是否经得起唯物主义逻辑的检验。”
赫尔曼从墙角的木箱上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把《终产者》的稿纸拿起来，翻到自己做了记号的那几页。
赫尔曼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仔细地重新看一遍那些文字：
“你说得对。我确实忽略了资本家之间的竞争关系远不止简单的吞并。”
“我在写那段关于超级寡头完全自给自足的描述时，我知道它不准确，但我以为那种夸张本身可以加强讽刺效果。”
“我没有想到它会直接破坏掉故事的逻辑基础。”他把稿纸放回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如果我重新写，我会把它改成一种‘相互威慑的共生’状态——”
“每一家垄断寡头都控制着一块无法被替代的核心生产资料，他们之间的交易被交叉持股和长期合同固化成了一种不可拆解的联盟结构。”
“终产者不是不依赖其他资本家，而是他把依赖变成了不可撤销的牢笼——”
“所有其他寡头都被他绑在同一张网上，一旦有人试图挣脱，整个系统就会同时崩盘。”
“那种形态下的压迫不是通过消灭其他资本家来实现的，而是通过让他们无法离开来实现的。”
克拉拉坐在桌子对面，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在稿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说：
“我写‘孙子’的时候，可能下意识地把自己的一些困惑放进了他的人物里。”
“我也不确定群众是否能被信任，所以我在故事里让他选择了不信任群众。”
“我写他最后搞出那个冷战式的人工智能，可能是在反映我自己的焦虑——我不知道除了那个办法之外还能怎么解决问题。”
克拉拉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你说得对，他那种逃避式的结局，本质上是在把问题推到未来而不解决它。”
“我写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现在你指出来了，我看得非常清楚。”
落萼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而缓慢。
落萼薇能感觉到那股流失感已经消退了大半，辩证场域在她意识深处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落萼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这两篇小说需要被彻底重写。《终产者》要从寡头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重新出发——”
“把核心矛盾设定为‘每一家寡头都通过控制不可替代的生产资料来锁定其他寡头’，而不是‘一个人吞并了整个世界’。阶级斗争的线索要写清楚——”
“那些被用来做人体实验的穷人、那些在AI替代过程中失去工作的工人、那些学习唯物史观的知识分子，要把他们重新放回故事的中心位置。”
“资本家不是不需要无产者，而是他们需要无产者以一种更加隐蔽的方式存在——作为实验体、作为数据源、作为系统里可以被消耗的素材。”
“《故障赛博冷战》要推翻‘孙子’那种蔑视群众的态度，让主角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他需要联合他身边的人、需要倾听那些他以前看不起的墙头草的意见——”
“而不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出一个自以为完美的方案。他最后需要解决的，必须是一个真实的社会矛盾——”
“比如那种他亲手制造出来的冷战式统治本身造成的异化和剥削——而不是用一个更强大的暴力来压制所有矛盾。”
落萼薇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握在膝盖上。
落萼薇的目光在赫尔曼和克拉拉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她开口说：
“你们明天把各自的重写大纲给我看。不用写完整篇，只要把核心框架改过来。如果不改好——那这两篇东西就永远只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