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站起来,转身走向地下室通往地面的楼梯。
走了三级台阶之后落萼薇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仍然带着一种不可撤销的笃定:
“我写的小说之前自己用唯物史观反复检查过三遍,调整了四版大纲才开始动笔——你们至少也该做到这个程度。”
“不然的话,我们写出来的东西跟那些唯心主义者写的幻想文学有什么区别?”
密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四五秒钟,然后克拉拉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一下。
克拉拉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把某个模糊的念头从意识深处拖拽到表层来时的迟疑和谨慎:
“落萼薇,我有一个问题。如果——如果有一个国家把所有其他国家都兼并了,变成了一个统一的世界级国家,那是不是就算消灭了国家的存在?”
“因为到了那时候,世界上就只剩下一个国家了,没有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和竞争了,那国家的形式是不是就自然消亡了?”
克拉拉说完之后,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正在等着看自己的问题是否会引发新一轮的严厉回应。
落萼薇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她的脚步在踏上地下室地面的瞬间,那种流失感在她意识深处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感觉到自己在听完克拉拉的问题之后,辩证场域的边缘再次变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仿佛她即将要回答的那个问题本身就是一次对唯物史观的重新确认。
落萼薇在桌子旁边站定,把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克拉拉的脸上。
落萼薇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都被她说得稳而清晰:
“国家不是通过合并数量来消亡的。如果现在有一个国家把所有其他国家都吞并了,那只是形成了一个大号的国家,而不是消灭了国家。”
“国家的本质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只要阶级存在——只要一部分人占有另一部分人的劳动——国家就有存在的理由。”
“一个覆盖全世界的国家,只要它内部仍然存在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它就是国家,不是别的什么。”
落萼薇的双手在桌沿上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那层被她感知到的辩证场域在她说出那句关于国家本质的判断时重新变得坚实起来——
那些在批判赫尔曼和克拉拉的小说时一度黯淡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恢复原有的亮度。
落萼薇继续往下说,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把一段她反复确认过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在桌面上供人审视:
“国家的形成有一个明确的历史条件——”
“当社会发展到一定的阶段时,社会分工和人口增长会带来资源竞争,在竞争过程中,剩余产品的持续产生会促使私有制逐渐制度化。”
“那种制度化使得一部分人能够占有另一部分人的劳动成果,而在战争或集体行动需求的催化下,这种占有关系会固化为贫富分化。”
“贫富分化又进一步演变为对立的阶级利益。当阶级矛盾发展到不可调和的程度——”
“统治阶级就需要一种凌驾于社会之上的强制性权力来压制反抗、维护秩序,于是国家机器就应运而生了。”
“国家是阶级压迫的工具,它不是来自任何外部力量的强加,它是社会内部矛盾运动的自然结果。”
落萼薇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赫尔曼和克拉拉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在跟上她的思路。
然后落萼薇直起身来,把撑在桌沿上的双手收回来,在身前交握,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但仍然清晰可辨:
“所以如果你在小说里写一个吞并了全世界的国家,你并没有写出一个超越了国家的社会形态。你只是写出了一个规模更大的国家。”
“而一个规模更大的国家,面临的问题只会比小国家更多,更复杂,而不是更少。”
“因为领土越大,治理范围越广,社会制度的多样性就越显着——有的地区可能还处在原始社会阶段,有的地区已经进入了现代社会。”
“那些落后地区会严重拖累整个国家的治理能力,因为它必须同时面对全世界的种族矛盾、阶级矛盾、城乡矛盾、贫富矛盾、宗教矛盾——”
“这些矛盾在单一国家内部尚且需要数百年的时间才能逐步消化,何况是在一个同时覆盖了不同发展阶段的全球性国家里。”
“治理成本会指数级上升,而统治阶级为了维持那种高压统治,必须投入更多的资源去镇压各个地区的反抗,最终只会让内部的矛盾变得更加尖锐。”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克拉拉的脸上,声音比刚才更平了一些:“而且一个能够吞并全世界的国家,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不是因为它的军事力量不够强,而是因为它的治理能力永远无法覆盖它控制的全部疆域。”
“统治的范围越大,内部差异就越多,那些差异本身就是裂缝的源头。”
“一个吞并了全世界的国家,它面临的是来自各个大陆、各个文明、各个社会制度阶段的全方位反抗——”
“那些反抗会以游击战、地方武装起义、文化抵抗、经济破坏等各种形式出现,分散在国家机器的各个角落,让统治机构疲于奔命。”
“最终那个国家会被内部矛盾拖垮,而不是因为外部的敌人而崩溃。所以,如果你想要在你的小说里描写一个比现在的社会更高级的社会形态——”
“比资本主义社会更高的形态——你不能通过‘把所有国家合并成一个’来实现。你应该描写的是‘国家本身已经不再需要了’。”
“当阶级被消灭之后,当没有人能够占有他人的劳动之后,国家那种阶级压迫的工具就不再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