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候，人们不需要国家来维持秩序，因为秩序本身已经由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自然协调发展所保证了。”
“你写的是一个没有国家的世界，而不是只有一个国家的世界。”
落萼薇的嘴角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自己在理论框架内找到了正确位置时才会露出的细微表情。
落萼薇感觉到那股流失感已经完全退去了，她意识深处的辩证场域重新变得稳固而明亮，像是有人把一块松动的石头重新嵌进了墙壁里。
落萼薇把目光从克拉拉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桌面上那两摞稿纸，然后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你们现在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吗？你们写的《终产者》和《故障赛博冷战》，它们试图想象一种更极端的未来，但它们想象的方式是从旧框架出发的——”
“赫尔曼想象的是资本吞并一切，克拉拉想象的是用暴力冷战压制矛盾。那些都不是真正的超越，只是把旧制度的量级放大了而已。”
“真正需要你们去做的事情，是用唯物史观去推演一种生产方式变化带来的社会关系转型。”
“不是从一个寡头变成更大的寡头，不是从一个国家变成更大的国家，而是思考当生产力发展到足以让所有人不再为生存而竞争时——”
“那时人与人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那才是你们应该写的东西。”
落萼薇把两摞稿纸分别推回赫尔曼和克拉拉面前，然后转身走向楼梯。
这一次落萼薇的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鞋底在木质的台阶上踩出均匀的、笃定的声响。
那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着，逐渐升高，最终在面包房地面上的门板被拉开又合上的那一刻完全消失了。
落萼薇在王冠学院图书馆四楼那排靠窗的长桌前坐了下来。
窗外冬日的午后光线呈现出一片均匀的银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的光线滤成了一种没有阴影的平面照明。
落萼薇面前摊着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赫利俄斯王国教育体系概览（最新修订版）》。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封面上印着一枚荆棘环绕的十字架徽记，下方用烫金字体写着“教会教育部审定”一行小字。
落萼薇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段关于教师身份认定的文字上，然后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书上写道：“赫利俄斯王国所有从事教学工作的公民，均须加入所在地的教师工会，方可合法执教授课。”
“教师工会依照《救世教教育基本法》第七条之规定，拥有对本区域内所有教材内容及考试题目的最终审定权。”
“任何教师未经工会许可擅自使用未经审定的教材或试题，将被视为违反教学秩序，并面临吊销执教资格的处罚。”
落萼薇翻到下一页，看见了一段关于教师工会组织结构的描述：
“全国教师工会联合会设总会于首都，下辖四十七个地方分会，每一分会覆盖两至三个教区。”
“地方分会设常务理事会，由各教区选举产生的代表组成。”
“常务理事会拥有审查本区域内所有学校教学计划的权力，并有权对任何被认定为不符合教会教育方针的内容进行删除或修改。”
落萼薇又往下读了几行，那几行字提到了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各地方教师工会的日常运作经费，除由教会教育部定期拨付的基本预算外，其余部分主要依靠会员会费及社会各界的自愿捐助。”
“捐助者在符合教会教育部相关规定的前提下，可对工会的日常事务提出建议，工会常务理事会将酌情予以采纳。”
落萼薇把“建议”和“酌情采纳”这两个词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银灰色的天空上。
落萼薇在图书馆里又找到了另一本关于教师工会历史的旧书，那本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卷起了边角，书脊上的烫金字迹已经磨损到几乎不可辨认。
落萼薇打开书，翻到第三十二页，那段文字描述了教师工会在二十年前的一次权力扩张事件：
“赫利俄斯王国教育与宗教事务联合委员会在救世教最高教廷的指导下，于第三纪十七年通过决议——”
“将全国所有公立学校的教材审定权和考试命题权从地方教会教育办公室统一移交至教师工会联合会。”
“此后，教师工会不仅是教师资格的认证机构，同时成为全国教学内容的最终审核者。”
“任何学校若需使用非工会审定的补充教材，必须获得工会常务理事会的专项许可，否则将视为违规教学。”
落萼薇的指尖沿着那几行字慢慢划过，她继续往下读，发现了一段关于工会资金来源的更为详细的记录：
“工会经费除常规拨款外，另设专项基金账户，用于接受社会各界的自愿捐助。”
“该账户的管理办法由工会常务理事会自行制定，不纳入教会教育部统一的财务审计流程。”
“此举旨在保证工会在教学事务上的独立性，避免因经费问题受到外部势力的不当干涉。”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放了一遍——“工会常务理事会自行制定”、“不纳入教会教育部统一的财务审计流程”——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上，转身走向图书馆的另一侧。
落萼薇在图书馆三楼东侧靠墙的角落里找到了几份旧报纸的合订本，那些报纸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处有些已经碎裂。
落萼薇翻到其中一页，报纸的第三版上刊登着一篇关于某地学校算术教育现状的读者来信，署名是一所平民学校的退休教师。
信中写道：“我在这所学校教了三十三年，见过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从我的教室里走出去。他们当中很多人直到毕业都无法正确计算两位数的加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