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个词上,然后用笔尖在那个词的下方轻轻点了一下。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磨坊主不是任何具体的人,他是资本逻辑的人格化。”
“他不需要有恶意,他只需要按账本上的数字做决策。每一个决策单独来看都是合理的——”
“磨面费要收,因为那是他的收入来源;学徒受伤要赔,因为那是为了维持生产的必要支出;佃户交不起钱要赶走,因为留着他们只会亏更多。”
“但那些合理的决策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一生被碾碎的过程。账本上每一行数字的变化都对应着某个人命运里的一道裂痕。”
“磨坊主最后想抹掉那些血迹,但他发现已经抹不掉了——因为那些血迹已经渗进了纸的纤维里,成为账本本身的一部分。”
“这就是资本主义最精妙的地方,它不需要某个具体的恶人来执行,它通过无数个独立的、理性的、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决策自动完成了对人的碾碎。”
落萼薇把稿纸整理好,用一只深蓝色的硬纸夹夹住,搁在书桌的左上角。
窗外的花园里,深秋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掀起来又落下去,那些枯黄的叶片在空中打着旋,像是一群找不到落脚点的飞蛾。
落萼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冷空气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
落萼薇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怀表,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二十分。
落萼薇回到书桌前,伸手拧开了桌角那台深色木壳收音机的旋钮。
那台收音机是凯恩去年从首都电器行买回来的,外壳是打磨得发亮的胡桃木,正面嵌着一只圆形的扬声器格栅,格栅后面蒙着一层深棕色的细布。
收音机顶部有一只铜质的旋钮,用来调频,旋钮旁边刻着几行细小的数字,从低到高排列着不同的频率标记。
落萼薇把旋钮转到那个她记得的刻度上——首都新闻广播电台,每天下午四点半有一档半小时的新闻节目。
播报员是一个声音低沉而平稳的中年男人,他念稿时每个音节都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均匀。
落萼薇把音量调低到刚好能在书房里听清的程度,然后坐回椅子上——
把那本夹着稿纸的硬纸夹重新拿过来翻开,准备在等候新闻开始的间隙里再润色几处措辞。
收音机里先是传出一阵短促的电流杂音,然后播报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涌出来,带着那种收音机特有的、像是被一层薄铁皮过滤过的金属质感。
第一条新闻是关于殖民地橡胶价格的,播报员说南方殖民地的橡胶收购价连续第六个季度走低,几家大型种植园公司已经向殖民地事务部提交了减产申请。
落萼薇的笔尖在稿纸边缘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橡胶价格走低意味着种植园主会削减工人的口粮和工资,那些在殖民地种植园里干活的本地人这个冬天会死得更多。
播报员的声音继续在书房里回荡,接下来是一条关于王国内阁人事变动的简讯——
司法大臣将调任殖民地事务部,接替者是一个来自教会内部的人,叫埃尔温·冯·科赫。
落萼薇的笔尖停住了,她想起教父以前在客厅里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关于科赫在北方教区重构财务体系、把审批权收归个人手中的细节。
落萼薇把这条新闻记在了稿纸的空白处,用几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缩写符号。
然后播报员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原本平稳的、像朗读公文一样的语调里混进了一种更沉、更缓的节奏,像是他在念一段需要格外慎重对待的稿子。
落萼薇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收音机那只圆形的扬声器格栅上,深棕色的细布后面,声音正在一句一句地涌出来。
“今日凌晨,首都东区发生一起严重家庭案件。”
“一名三十四岁的女性在其住所内用绳索勒死了自己的三名未成年子女,三名孩子的年龄分别为七岁、五岁和两岁。”
“据警方初步调查,案发时该女性的丈夫外出购买药品和晚餐,家中仅有母子四人。”
“该女性在作案后未逃离现场,主动向到场的警员承认了自己的行为。目前该女性已被警方拘留,案件将于下月在首都地方法院开庭审理。”
落萼薇的手指在稿纸边缘慢慢收拢,指甲在纸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落萼薇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目光仍然落在收音机的方向,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翻涌着。
播报员继续念着后续的内容,声音里那种沉缓的节奏变得更加明显。
“案件发生后,首都多个女性团体在警局门外和市中心广场组织了声援活动。”
“据本台记者现场报道,参与声援的女性人数在数小时内从最初的几十人增加到了上千人。”
“她们高举标语,呼喊口号,其中一句被反复呼喊的口号是‘我们都是她’。”
“部分声援者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她们认为该女性的行为是对长期家庭压迫的反抗,是对‘父权制度和生育绑架’的极端回应。”
“目前尚不清楚该女性在案发前是否遭受过家庭暴力,警方尚未公布进一步的调查细节。”
落萼薇的手指从稿纸边缘松开了,她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深色木面。
落萼薇的呼吸没有明显的变化,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往下坠,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放进了她的肋骨之间。
播报员的声音还在继续,接下来的一条新闻是关于那起案件的后续——
在案件被媒体报道后的四十八小时内,首都及周边城市至少出现了三起类似的模仿案件。
其中两起的作案手法与东区案件高度相似,作案者均为女性,受害对象均为其未成年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