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那堆是碎得不成样子的，只能走工业渠道，有人把那些尸体加工成骨粉或者动物饲料的添加剂，反正最后都会变成某种有用的东西。”
落萼薇的手指在地面上那几道粉笔符号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艾里斯·诺克：
“我刚才听见你跟那个男人说，干净的尸体在医学院那边能卖到中等偏上的价格。那如果有更干净的尸体呢？”
“没有任何疾病、没有任何药物残留、连营养不良都没有的尸体——”
“你之前说过那种尸体在医学院和研究所那边都是稀罕货。如果那种尸体被送过来，你会怎么处理？”
艾里斯·诺克吸了一口烟，把那口烟在肺里憋了两三秒才吐出来。
然后艾里斯·诺克蹲下来跟落萼薇平视，烟头在他指间慢慢地燃烧着，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却没有掉。
艾里斯·诺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接下来的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听的：
“那种尸体我不会直接卖。我会先等一等，等有人出更高的价。”
落萼薇的眉毛在兜帽的阴影里微微动了一下：“更高的价？谁会出更高的价？”
艾里斯·诺克用空着的那只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模糊的圈：
“你不知道，这片地方有一整套你看不见的流通网络。医学院和研究所只是最下游的买家，他们买尸体是为了研究。”
“但研究用的尸体需求是有限的——一个研究所一年要不了几百具，医学院教学用的尸体更少，几十具就够了。”
“真正在大量吃进尸体的，是上面的人。”
落萼薇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上面的人？”
艾里斯·诺克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然后把烟蒂收进那只锡制烟盒里。
艾里斯·诺克的声音在烟雾散尽之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你听说过‘尸体期货市场’吗？”
落萼薇的瞳孔在兜帽的阴影中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追问。
艾里斯·诺克站起来，走到遮雨棚最深处的一只带锁的铁皮箱前面，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叠着一摞用蜡封口的深色玻璃瓶，每一只瓶身上都贴着一张用极细的字迹写着什么的标签。
艾里斯·诺克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张纸的质地比普通的纸更厚更硬，上面印着一排排整齐的表格和数字。
“有人——”艾里斯·诺克把那张纸递到落萼薇面前，“在上面开了一个交易所。交易所不买卖活人，只买卖尸体。”
“那些担心自己死后尸体被随便处理掉的富人，或者那些想给自己家人留一具全尸的穷人家属，可以提前在交易所里‘预定’一具尸体。”
“预定的时候只需要付一笔定金，然后每月缴纳一定的保管费，等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家人去世之后，交易所会按照预定的规格给他们提供一具‘替代尸体’——”
“那具替代尸体可以来自任何地方，交易所负责把尸体处理到符合预定规格的程度——”
“然后在交换仪式上把真正的尸体交给家属下葬，替代的尸体则被交易所收走，进入流通网络卖给出价更高的人。”
落萼薇接过那张纸，目光在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上移动着。
表格的横栏写着年龄、性别、死因、尸体完整度、有无药物残留等项目，纵栏写着价格区间和交易量。
纸页的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卷曲发毛，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被手指蹭得模糊了。
落萼薇的指尖沿着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地滑过去，在心里快速估算着那套交易体系背后的资金流动规模。
那笔钱远远超出了落萼薇之前对贫民窟经济规模的估计，那种规模的资金流不可能只靠底层社会的内部循环来支撑，它必然与上层的资本网络有着某种接口。
“这个交易所，”落萼薇把那张纸还给艾里斯·诺克，“是谁在背后控制？”
艾里斯·诺克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皮箱底层，然后关上箱盖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具体是谁我不清楚，我只是这条链子最底层的收货人。”
“我只知道那些来收尸的人从来不露脸，他们每次来都穿一样的深灰色外套，戴一样的宽檐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给我一个数字，我按照那个数字准备相应规格的尸体，然后在约定的时间和地点把尸体交给他们。”
“交易结束之后我拿到钱，剩下的事情跟我无关。但有一次——”
艾里斯·诺克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来。
“有一次我多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离开交易地点。”
“我看见那些收尸的人把尸体搬上了一辆黑色的马车，那辆马车的车夫穿着一件我从来没有在贫民窟见过的深蓝色制服，制服上绣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徽章。”
“那枚徽章的图案我没看清楚，但我看到那个车夫在搬完尸体之后点了一支雪茄——一支完整的、没有掐断的雪茄。”
“在这里，一支完整的雪茄够一个五口之家挥霍三天。那个车夫点雪茄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点一根普通的蜡烛。”
落萼薇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拢，指甲陷进掌心的力度比她预想的要大一些。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尸体期货市场，替代尸体的交换仪式，深灰色外套的收尸人，穿深蓝色制服的车夫，完整的雪茄——”
“这条链子的上端连着的是那张我一直在试图摸清的权力网络。如果我能顺着这条链子摸上去，也许就能找到那个网络中某个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节点。”
落萼薇把这些念头在意识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把她那本随时携带的小笔记本从口袋里摸出来，用铅笔头在纸页上快速记了几行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