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落萼薇合上笔记本，抬起眼来看向艾里斯·诺克：“我听说，这半年来尸体越来越多。多到什么程度？”
艾里斯·诺克听到这个问题时脸上的表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阴沉。
艾里斯·诺克把那根已经灭了火的短棍重新插回腰间的皮套里，然后走到遮雨棚边缘，朝巷子外面那片漆黑的贫民窟方向看了一眼。
艾里斯·诺克的声音在暮色和烟雾的混合中显得格外的沉：“多到处理不过来。”
“多到我不得不把手推车换成更大的板车，多到我不得不雇了两个临时工帮我搬运和分类，多到我每天只能睡三个小时——”
“其余时间全部在收尸、分类、处理、交易。就这，还是处理不完。”
“前两个月有一次我连续收了七天的尸体，没有停下来过，七天之后我的手推车堆满了，遮雨棚堆满了，连巷子口都堆满了。那种味道——”
艾里斯·诺克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股气味。
“那种味道会钻进你的衣服里、头发里、指甲缝里，洗都洗不掉。我连着洗了三天澡，才闻不到那股味道。”
落萼薇走到他旁边，也朝巷子外那片黑暗看了一眼。她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那种‘旺季’的时候，尸体都是从哪里来的？”
艾里斯·诺克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那阵从巷子深处吹来的冷风让他不舒服：
“从任何地方来。冬天冻死的，夏天热死的，工厂事故压死的，黑帮火并打死的，没钱治病拖死的，嗑药过量嗑死的。”
“那些都是正常的。但‘旺季’的时候不一样——‘旺季’的时候会有尸潮。你知道什么叫尸潮吗？”
落萼薇没有回答，艾里斯·诺克也没有等她的回答，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愿意反复回忆的事情：
“尸潮就是——某一段时间里，尸体突然比平时多出好几倍，而且不是零散地多，是集中地、成片地多。”
“有时候是一片街区的穷人同时死掉，原因可能是瘟疫，可能是工厂毒气泄漏，可能是某种我不知道的东西。”
“有时候是某条街道上的黑帮火并，双方死了几十个人，尸体横了一地，没有人来收，就那么堆着——”
“堆到腐烂发臭，堆到引来野狗和老鼠，堆到活人无法通行。”
“那种时候我就得没日没夜地干，一个人干不过来就叫人，叫了人还干不过来就再叫人，但尸体还是堆着。”
“堆到后来，那些尸体开始膨胀，开始从缝里往外渗液体，开始让整条街的活人都生病，那就麻烦了。”
“所以每到这种时候，我就恨不得把自己拆成三个人用。”
艾里斯·诺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支卷烟，但这次没有点燃，只是把烟叼在嘴里来回地转。
落萼薇注意到艾里斯·诺克拿烟的手在暮色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的频率很细但很密，像是在皮下有一根看不见的弦一直在被轻轻拨动。
“你说过，处理那些尸体的时候，什么奇形怪状的工具和药剂都得往上面招呼。”
落萼薇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有一层落萼薇刻意控制的、像是正在收集数据的冷光。
“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艾里斯·诺克把卷烟从嘴边拿下来，用烟头指了指遮雨棚下面那只铁皮箱旁边的几只木桶和一堆工具。
落萼薇顺着艾里斯·诺克的手指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些工具的形状和用途远超出她之前的想象。
那些工具里包括几把不同尺寸的骨锯、一把用来切割软组织的长刃刀、几把用来撑开胸腔的金属扩张器、一排大小不一的镊子和钳子——
还有几只用来盛放不同液体的玻璃瓶和陶瓷碗。
那些木桶里盛着的东西，艾里斯·诺克逐一指给她看：“那只桶里是石灰水，用来加速尸体脱水，让软组织变脆，方便切割。”
“那只桶里是防腐液，用来暂时抑制细菌生长，如果一具尸体需要等几天才能出手，就先涂防腐液。”
“那只桶里是除臭剂，用来掩盖气味，有时候尸体太臭了，不处理一下连我自己都受不了。还有那只最小的桶里是强酸——”
“极少数情况下才会用到，比如尸体已经烂得不成形了，连骨粉都做不了，那就只能用强酸把剩余的部分彻底溶解掉。”
艾里斯·诺克说着从工具堆里拿起一把骨锯，锯条上的齿牙密而细，在煤油灯的余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艾里斯·诺克用拇指沿着锯齿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放下锯子，又拿起一把看起来像是用来开颅的短柄锤和一只尖头的金属楔子。
“不同的死相要用不同的工具。比如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骨头碎得到处都是，得先把大块的骨头用锯子锯出来，再把碎骨头用钳子一点点夹出来。”
“比如被刺死的，伤口周围的肉会收缩变硬，得用扩张器把伤口撑开才能处理里面的组织。”
“比如中毒死的，内脏的颜色和质地跟正常死亡完全不同，有时候需要把整个胸腔打开来检查。”
“每一种死法都有自己的麻烦，每一种尸体都需要不同的处理流程。我在这行干了十三年，见过的死相比你能想象的多得多。”
落萼薇把那些工具逐一扫视了一遍，目光在每一件工具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但那种短促的注视足以让她把每件工具的形状和用途记在脑子里。
落萼薇注意到工具堆的最底层还有几件东西没有摆出来，有一件看起来像是用来切割骨骼的环形锯——
还有一捆用油纸包着的细长金属探针，探针的末端带着不同形状的弯钩。
落萼薇没有追问那些工具的用途，只是在心里把它们归入了“待确认”的范畴。
“你以前提到过，你见过的能善终的黑帮老大很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