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声音仍然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那种‘不能善终’的,具体是什么样的?”
艾里斯·诺克把骨锯放回工具堆里,然后在那堆工具旁边蹲下来,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艾里斯·诺克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块被煤油灯的余光映得发亮的碎石上,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了——
像是那些记忆本身就有重量,每往外掏一块都需要额外的力气:“你看见过那种被剁碎的人吗?”
“我说的不是被砍了几刀、断了几根骨头的那种,是被剁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不超过拳头大小,整具身体被拆散到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那种尸体我处理过不止一具。那些黑帮老大——特别是那些跟别的帮派结了死仇的——最后的下场往往是这个。”
“他们活着的时候被一群人捧着,走到哪里都有人叫大哥,死了之后被另一群人堵在巷子里,用斧头和砍刀活活剁碎——”
“剁完之后还不算完,还要把那些碎块拿去喂狗。喂狗的时候狗吃不完,剩下的就被扔在垃圾堆里等我去收。”
“你想想,一个人被剁成几十块,扔在垃圾堆里,跟烂菜叶和碎玻璃混在一起,那画面——”
艾里斯·诺克停了一下,像是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重新浮现了一遍。
“我每次收那种尸体的时候都会数那些碎块的数量,因为家属来认尸的时候需要确认是不是全了。”
“有的人被剁了二十几块,有的人被剁了四十几块,我见过最多的一个被剁成了六十三块。六十三块。你想想那是什么概念。”
落萼薇听着,没有打断,落萼薇注意到艾里斯·诺克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做着某种重复的动作。
那动作像是在数数,一下一下地,从艾里斯·诺克自己的膝盖数到旁边那只工具箱的边缘,然后再从头开始。
艾里斯·诺克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更平了一些,像是已经越过了那个情绪最浓的段落,进入了一种更加麻木的叙述状态:
“除了被剁碎的,还有被子弹打成肉泥的。那种更麻烦。你知道一发子弹打进人的身体里会留下什么吗?”
“如果子弹没有穿透,它会留在体内,把沿途的肌肉和内脏绞成一团烂泥,然后在某个位置停下来,变成一颗嵌在血肉里的金属块。”
“如果子弹穿透了,它会带走一部分组织,在出口处留下一个比进口大得多的洞,那个洞的边缘会被撕裂得参差不齐。”
“如果打了很多发子弹——比如那种帮派火并中双方用连发武器对射的情况——”
“尸体上会布满弹孔,有些地方被打得太多,整块肉都翻卷出来,像被犁过的地。”
“那种尸体我处理的时候,需要把每一颗子弹都从肉里抠出来。有些子弹卡在骨头里,得用钳子夹住子弹尾部的铜壳,慢慢地往外拔。”
“有些子弹在体内变形了,变成一个不规则的金属块,抠的时候会带出很多碎肉和碎骨。”
“一颗子弹从身体里被抠出来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轻的‘啵’声,像是从泥里拔出一根钉子。”
“我每次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都会想,这颗子弹在打进这具身体之前,曾经也是一颗完整的子弹,躺在某个弹匣里——”
“被某个人的手指推进枪膛,然后被击发,然后飞出去,然后打进这具身体里,然后留在这里。”
“那颗子弹本身就是一段历史,只不过它写在了人的肉里。”
艾里斯·诺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疤痕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色痕迹。
艾里斯·诺克把那双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在检查那些痕迹是不是还在。
然后艾里斯·诺克把手放回膝盖上,抬起眼看着落萼薇: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那些人不直接找医学院。我现在又可以回答你了——因为医学院不收被打成肉泥的尸体。研究所也不要。”
“那些尸体只能走最底层的渠道,被加工成骨粉或者肥料,卖到那些不关心来源的地方去。”
“而那些黑帮老大,他们活着的时候可能拥有好几条街的保护费收入,死了之后他们的尸体只值一袋骨粉的价钱。”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公平——不管你活着的时候是谁,死了之后都只是一堆可以按斤称的肉和骨头。”
落萼薇在心里把艾里斯·诺克说的那些话一条一条地拆解开来,每一条都对应着她之前构建的认知框架中的一个节点。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尸体期货市场,替代尸体交换,善终稀缺的黑帮老大,子弹要一颗颗从肉里抠出来——”
“这些东西都指向同一个结构性的真相:在这个国家,人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被定价、被交易、被加工的原材料市场。”
“活着的时候被当成劳动力来定价,死了之后被当成生物材料来定价。而那个定价的权力,从来不在那些被定价的人自己手里。”
落萼薇把这些念头在意识里按下去,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皮袋,里面装着几枚中等面额的硬币。
落萼薇把皮袋递给艾里斯·诺克,声音平稳而清晰:“这些是给你的。不是买你的情报,是买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比情报更值钱。”
艾里斯·诺克接过那只皮袋,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他把皮袋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没有推辞。
艾里斯·诺克的脸上露出一个比之前更松弛的笑容,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落萼薇能辨认出那笑容里有一种被人认真听懂了之后的释然。
“穿红袍子的,你是这片地方唯一一个会坐下来听我说这些的人。那些人——那些来卖尸体的人——”
“他们只关心价格,只关心什么时候能拿到钱,没有人问过我这些尸体是怎么处理的,也没有人问过我处理这些尸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