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站起来,把兜帽的边缘往下拉了一点,让帽檐的阴影更深地遮住她的上半张脸。
落萼薇的声音在暮色中保持着那种中性的平稳:“以后我还会来。”
“如果你手头有处理不完的尸体,或者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可以在巷口那棵枯树底下留一个记号。我会看到。”
艾里斯·诺克点了点头,他把那只锡制烟盒从口袋里又摸出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几支卷烟,然后又合上盖子放回口袋。
艾里斯·诺克站起来,走到那辆手推车旁边,把车斗里那些装着尸体的麻布袋子重新整理了一遍,确保每一只袋子都绑得足够紧。
然后艾里斯·诺克推起板车,朝巷子深处走去。
板车的轮子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那声音在暮色中逐渐远去,最后被巷子尽头的黑暗完全吞没了。
落萼薇站在遮雨棚下面,周围只剩她一个人和那些还没有被收走的空麻布袋子。
空气里那股混着化学药剂和有机质腐烂的气味仍然浓烈,但落萼薇已经不再需要刻意调节呼吸了。
落萼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暗语——
尸体期货、替代尸体、半年的尸潮、被剁成六十三块的黑帮老大、子弹从肉里被抠出来的啵声。
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里,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
“这个市场的每一笔交易都在揭示一个事实——在这个社会里,人的价值不是由人自己决定的。活着的时候被资本定价,死了之后被市场定价。”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那个定价的权力从那些看不见的手里一点一点地夺回来——”
“哪怕每次只能夺回一点点,哪怕每次只能从一具尸体、一个名字、一颗子弹开始。”
那天晚上,落萼薇在卧室书桌前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稿纸,铅笔搁在纸页边缘。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对维森赫家族内部的经济基础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对底层工人的状况也通过实地考察获得了足够的第一手材料。”
“但对这个国家最核心的暴力机器——军队——我几乎还是一片空白。”
落萼薇把铅笔拿起来,在纸页上写下了“军队”两个字,然后在那个词下面画了一条线。
“维森赫家族在军工、粮食、被服、运输领域都有投资,但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那些东西是怎么被运进兵营、被分配到士兵手里的。”
“家族账本上写的‘军用被服交付’只是几行数字,那几行数字背后到底对应着什么样的现实,我完全不知道。”
“而如果我想理解这个国家真正的权力结构,我就必须理解军队——”
“不仅理解它的装备和编制,更要理解它内部的人是怎么活的、怎么想的、怎么被对待的。”
落萼薇在“军队”两个字旁边又写下了“封闭”两个字,然后用箭头把这两个词连在一起。
“军队是所有国家机器中最封闭的一环。它有自己的法律、自己的法庭、自己的监狱、自己的货币体系——军营内部甚至有自己的商店和邮局。”
“一个贵族小姐突然说想去军营里实地考察,凯恩不会同意,军方也不会允许,而且就算他们同意了,他们给我看的也一定是一间被反复清扫过的样板房。”
落萼薇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落萼薇需要找到一个既有正当理由、又能让她频繁接触军事系统的身份。
那个身份不能太显眼,不能让人第一眼就联想到“间谍”或者“情报搜集”。
但那个身份必须足够合法、足够进入那些被围墙圈起来的空间、足够让落萼薇跟士兵和中下层军官进行一对一的交谈而不引起警觉。
落萼薇在纸页上写下了第一个候选词——“军队道德与福利巡察使”。
落萼薇盯着那几个词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由王室或教会任命。听起来毫无实权,像是一个贵族小姐的慈善兼职。”
落萼薇在心里继续推演:“在赫利俄斯王国这个政教合一的国家里,军队不仅是暴力的执行者,也是信仰的扞卫者。”
“每一个营区里都有教堂,每一个团级单位都配有随军神父,每一个士兵在入伍时都要在军旗和经书面前宣誓。”
“教会对军队的影响力根深蒂固——它不仅是军队的精神支柱,也是军队合法性的一部分。”
“而教会对军队的‘灵魂牧养’有着一套完整的制度,包括定期布道、圣餐分发、祷告会、以及阵亡将士的临终关怀。”
“如果我以‘军队道德与福利巡察使’的身份出现——由教会颁发任命状,由王室批准——”
“我的任务就可以是巡察军营里的宗教设施是否完备、士兵的精神状态是否稳定、军属的生活条件是否得到保障、伤亡抚恤的落实情况是否规范。”
“这些任务每一项听起来都像是贵族小姐会做的慈善工作,没有任何军事价值,没有任何情报搜集的可能性。”
“军方不会防备我,因为他们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落萼薇在“军队道德与福利巡察使”下面画了一条双线,然后写下了第二个候选身份——“家族军工或后勤产业的董事代表”。
“维森赫家族在军工、粮食、被服、运输领域有投资,我是家族的继承人,以‘了解产品质量反馈’为名进入后勤系统是完全合理的。”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后勤系统是军队最腐败、最脆弱、也最容易暴露问题的环节。”
“如果我以董事代表的身份去视察被服厂、粮食仓库、军械转运站,那些负责军官不会像防备军事检察官一样防备我。”
“因为他们觉得我只是来确认家族投资有没有打水漂的——他们不怕我发现问题,他们怕的是我把问题报告给家族管理层从而影响他们的回扣和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