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铅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枝形吊灯的光影里。
“两个身份可以并行。巡察使的身份让我进入营区、接触士兵和随军神职人员……”
“董事代表的身份让我进入后勤链条、接触物资和账目。两条线交织起来,我就能拼出军队内部的一张大图。”
落萼薇重新拿起铅笔,在纸页的底部写下了第三个词——“共济会”。
“我和赫尔曼之前组建的那个跨阶级网络现在可以发挥作用了。社团中有出身低微、但在军队中担任低级军官或士官的人。”
“他们是最好的内线——他们了解基层的真实情况,他们对贵族军官的腐败心怀不满,他们知道那些官方报告里被删掉的是什么。”
“我需要给他们提供保护和报酬,让他们在安全的前提下传递信息。”
落萼薇在“共济会”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写了一个“内”字。
“核心层里的霍夫曼医生可以作为军医网络的联络节点,外围层里那个在第二军区后勤处工作的恩斯特·迈尔可以作为物资账目的来源。”
“如果我再收买几个军医和随军神父——这两类人既有专业知识,又在道德上有动摇的理由。”
“一个军医如果发现伤员因缺药而死,他的良心会折磨他;一个神父如果发现军官在克扣士兵的圣餐,他的信仰会动摇。”
“我只需要提供一个安全的倾诉和举报渠道,他们就会把那些积压在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倒出来。”
落萼薇把铅笔搁下,把那页写满了关键词和箭头的稿纸折好,塞进了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
落萼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那些在秋夜的风里轻轻摇晃的树冠轮廓。
“还有社交圈。我在家族的宴会上、在王冠学院的走廊里会遇到那些被排挤的、不得志的中层军官。”
“他们可能出身于落魄的魔法师家族,可能有能力但没有背景,可能因为在某次演习中得罪了某个贵族军官而被发配到边缘岗位。”
“我不需要他们立刻背叛什么,我只需要在聊天中让他们抱怨——那些抱怨里藏着大量真实信息。”
“只要我耐心地听、适时地递上一杯酒、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对军队现状感到困惑的年轻继承人——”
“他们就会把那些在军官食堂里不敢说的话都抱怨给我听。”
接下来的几周里,落萼薇通过教父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的关系,向教会申请了一个“军队道德与福利巡察使”的任命。
教父在电话里听完落萼薇的请求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这个任命状可以拿到,但我需要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它。”
落萼薇的回答很简洁:“我在写一本关于底层人生活的小说,军队是我唯一还没有亲眼看过的地方。我想看看士兵们是怎么活的。”
教父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更像是一个老人在听到一个他预料之中的答案时的反应。
教父说:“我会让我的秘书去办。任命状会在两周之内送到庄园。”
与此同时,落萼薇以维森赫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向家族管理层提交了一份关于“军工供应链质量跟踪”的申请。
落萼薇在申请里写道,家族在军需被服和粮食供应上的投资已经持续了多年,但她作为继承人从未亲眼看过那些被服和粮食的生产流程和交付环节——
她想利用假期时间亲自去几处军需仓库和转运站看一看,以便将来接手家族事务时能够更好地理解这一块业务。
申请在三天之内就被批准了——
家族管理层里没有人觉得一个十六岁的继承人想去看看粮食仓库有什么问题,他们甚至觉得这是落萼薇开始认真对待家族事务的积极信号。
在任命状和董事代表函件都到齐之后,落萼薇通过共济会的渠道安排了一次秘密会面。
会面地点在城西那间旧仓库的地下室里,落萼薇和赫尔曼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几张手绘的营区分布图和后勤节点图。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两个穿着深灰色便服的男人,一个是约莫三十出头的瘦高男人,左眼下有一道细长的旧疤——
他是共济会外围层里那位在第二军区后勤处工作的恩斯特·迈尔介绍来的线人,目前在一个边防团的军需仓库里担任文书。
另一个是四十多岁、身形矮壮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被药剂灼伤过的旧疤——
他是霍夫曼医生在军医系统里的一位老同学,目前在一个后方医院里担任外科主治。
落萼薇把一张写满了问题的纸页推到桌子中间,声音压得很低:
“我需要你们帮我确认几件事。第一,各个营区的实际兵员数量和编制表上的数字差多少。”
“第二,士兵们吃的伙食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里采购的,采购价格是多少。”
“第三,被服和装备的实际发放情况——每个人到底领到了几套制服、几双靴子、几件法器,质量如何。”
“第四,伤亡抚恤的发放流程是什么,家属实际能拿到多少钱,多久能拿到。”
“第五,随军神父和军医里,哪些人是可以被信任的,哪些人是贵族军官的眼线。”
瘦高男人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瘦高男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长期在基层工作磨出来的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层压得很薄的东西,像是被反复折叠过的纸页,边缘已经发白起毛了:
“兵员缺口的事我可以查。我知道哪些连队的名册是造假的,哪些名字底下是空的。那些空额的钱去了哪里,我也大概清楚。”
“但我需要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的人要动手,提前告诉我。我不想某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被调到一个‘正在打仗’的哨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