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点了点头，“我会提前通知你。所有从你这里拿到的信息都会经过二次编码，没有人能追溯到你的名字。”
矮壮男人在对面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比瘦高男人更沙哑，像是嗓子在某个时候被什么东西灼过：“医院那边的情况比你们想的更严重。”
“缺药是最基本的，但更要命的是那些军官——他们把重伤员从病房里赶出去，把床位让给那些得了花柳病的贵族子弟。”
“一个腹部中魔法弹的平民士兵在走廊的地上躺了三天，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地板都染黑了，然后他死了。”
“而同一个医院的军官病房里，三个贵族军官因为酗酒过度正在接受‘静养治疗’。”
“这些事情我每一件都记着，记了快两年了。但我不知道能告诉谁。”
落萼薇看着那个矮壮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长期压在水底的东西——
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按在胸口按了两年，现在终于有人愿意让他把石头挪开一点点。
落萼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我会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然后用那些记录去推动一些事情。”
矮壮男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落萼薇第一次以“军队道德与福利巡察使”身份的正式巡察被安排在第二周。
落萼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裙，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荆棘环胸针——
那是教会颁发任命状时一并授予的巡察使徽章——在一位教会中层执事的陪同下，来到了首都北郊的一处驻军营区。
营区大门是两扇包着铁皮的厚木板，门框上方嵌着一块刻着团徽的石板，门柱两侧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军服的哨兵。
哨兵看到巡察使的马车和那枚荆棘环胸针时立刻立正敬礼，动作熟练但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陪同的教会执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脸上挂着一种职业化的温和笑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地填补了沉默。
教会执事把落萼薇引进了营区内的随军教堂——一间由旧仓库改建的石砌建筑，内部空间不大但装饰得很完整。
祭坛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两侧墙上挂着几幅关于救世主受难的镶嵌画，长条木椅排成四列，每一列能坐大约二十个人。
教堂旁边是一间小小的告解室，木质的格栅窗后面挂着深色的布帘。
随军神父是一个年约四十岁的瘦削男人，穿着深灰色的法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细绳，绳结垂在左侧胯骨处。
随军神父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一种在军营里待久了之后形成的、对周围环境完全适应的人才有的那种从容。
落萼薇跟他谈了几分钟关于教堂日常活动的问题——每周几次弥撒、士兵们参加祷告的比例、圣餐分发的频率——
神父的回答都很常规，像是已经把那些话说过很多遍。
落萼薇没有追问，她在教堂里转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木椅和镶嵌画之间移动着，然后她注意到告解室后面的墙角处有一块被深色布帘遮住的区域。
落萼薇走过去掀开布帘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排木架，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叠一叠的祈祷书和几盒还没有开封的圣餐饼。
那些圣餐饼的包装上印着供应商的名称和交付日期，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一瞬——
那些圣餐饼的订购量远远超过了这个营区教堂的实际需要量，但那些多出来的部分从来没有出现在教堂的库存记录里。
落萼薇放下布帘，转过身来对神父微微笑了一下，没有提任何关于那些多余圣餐饼的事。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些多余的圣餐饼被转卖了。”
“军官们把教会的拨款用来订购超量的圣餐饼，然后把多出来的部分通过黑市渠道卖掉，利润进了军官的口袋。”
“神父知道这件事，但他不敢说，因为一旦说出来，他就会成为军官们的眼中钉。”
“但我可以给神父提供一个安全的倾诉渠道——不需要他当场说什么，只需要让他知道有人在注意这件事。”
巡察的第二站是一个边防哨所，落萼薇刻意没有提前通知，只带着教会执事和两名随从在清晨六点突然出现在了哨所门口。
哨所的指挥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上尉，落萼薇到的时候他还在宿舍里睡觉。
上尉被哨兵叫醒之后披着一件外套跑出来，脸上的表情在惊慌和强装的镇定之间来回摇摆。
落萼薇没有给上尉整理仪容的时间，直接提出要看士兵的宿舍和食堂。
上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一层，但他没有理由拒绝一个持有教会任命状的巡察使。
士兵宿舍是一间长条形的砖房，两侧摆着两排上下铺的铁架床，床与床之间的过道窄到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被褥叠得很整齐——那是落萼薇进来之前哨兵临时整理的——
但被褥下面的床垫已经发黑发霉，有些床垫的边缘露出了里面结成硬块的填充物。
落萼薇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其中一个床垫，指尖陷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一种潮湿的、像是被水泡过很久的黏腻感。
落萼薇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朝食堂走去。
食堂是一间搭在宿舍后面的铁皮棚屋，屋顶的接缝处有几处漏雨的痕迹，地面上铺着灰扑扑的水泥。
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口大锅，锅里还残留着早餐剩下的东西。
落萼薇凑近看了一眼——锅里是一种灰褐色的、黏稠的糊状物，表面凝结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薄膜底下隐约能看到一些颜色发暗的碎块。
落萼薇用旁边一只长柄勺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勺凑近了看。
那些碎块里面混着一些像是肉的东西，但那些肉的颜色不对——发灰、发绿、有些地方甚至带着一点暗黄色。
落萼薇把勺子放下来，转过头问站在门口的上尉：“这就是士兵们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