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是……是标准配给，按照后勤处的定量标准采购的。”
“采购价格是多少？”落萼薇问。
上尉的目光闪了一下，“这个……具体数字我不太清楚，是营部后勤官经办的。”
落萼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当然不清楚，因为他拿的是后勤官给的回扣。”
“那些‘标准配给’的采购价格比市场上最便宜的劣质肉还要低三成，但那些肉实际上连最低的食用标准都达不到。”
“所谓的‘合成肉’就是把各种边角料、内脏、骨头渣、甚至变质的碎肉搅碎之后压制成型——”
“加上大量的盐和防腐剂掩盖异味，然后以‘军用标准’的名义卖给军队。”
“那些肉泥饼在高温下煎熟之后会变成一种灰色的、口感像胶皮的东西，士兵们管它叫‘鞋垫肉’，因为它嚼起来就像在嚼一块被水泡过的旧皮鞋。”
“而那些没有被打成肉泥的碎肉——有些甚至已经生了蛆——”
“就直接混在糊状物里分给士兵，每人一两口就能吃完，根本吃不饱，但价格却贵得离谱，因为中间经过了至少三层承包商的加价。”
落萼薇又去了哨所的库房看了一眼。
库房是一间半地下的小砖房，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上尉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次才打开。
门推开之后，落萼薇闻到了一股混着霉味和化学防腐剂的气味。
库房内部的架子上堆着一些被服和装备，被服的布料在光线中泛着一层灰扑扑的光泽。
落萼薇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件制服的面料，指尖在布料表面蹭了一下就带下来一层细小的纤维碎屑。
那件制服的缝线处有好几处已经开线了，袖口的纽扣只剩下一颗还勉强挂在线上，其余的纽扣孔边缘都裂开了。
旁边架子上摆着几双战斗靴，靴底是用一种很薄的橡胶压制成的，靴面的皮革已经出现了龟裂的纹路，像是被反复浸水又晒干之后形成的。
落萼薇拿起一只靴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然后放回架子上，问上尉：“每人几套制服？”
上尉的声音更低了：“标准是……两套。”
“但库房里的库存明显不够两套的配置。”落萼薇环顾了一圈那些稀疏的架子。
“有些……有些还在运送途中。”
落萼薇没有揭穿那个明显是借口的回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入库的制服总数和编制人数对不上，那些多出来的制服被后勤官转卖了。”
“士兵们拿到手的通常只有一套，穿不了多久就烂了，但军需规定每人每半年才能领一套新制服，所以士兵们只能自己掏钱去买第二套。”
“一套自购的军服要五百到八百，而第二年开始发放的军服津贴根本不够用——”
“那点津贴只够买一双战斗靴，而且战斗靴的价格是一百五到两百，质量还差得让人宁愿自掏腰包去外面买更好的。”
“买裤子还要付裁缝费，缝补丁、改裤脚、升职之后换军衔章、获奖之后缝奖章——只要是缝在衣服上的东西，全部自费。”
从库房出来之后，落萼薇在哨所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的一角有一个用木板搭成的简易厕所，旁边堆着一堆没有清理的垃圾，垃圾堆上停着几只苍蝇。
院子中间有一根旗杆，旗杆顶端的军旗在风里无力地卷着，旗面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
落萼薇注意到旗杆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颜色发暗的痕迹，像是有什么液体渗进了水泥地面的缝隙里。
落萼薇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痕迹，上尉在旁边飞快地说了一句“那是之前杀羊的时候留下来的血”，但落萼薇没有接话。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是人血。那个位置是士兵们被体罚的地方——”
“有些军官把体罚当作维持纪律的手段，而体罚之后留下的血迹通常不会有人专门去清洗。”
回程的马车上，落萼薇一直沉默着，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被秋风卷起的枯叶上。
落萼薇在心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
多余的圣餐饼、发霉的床垫、灰色的肉泥糊、龟裂的靴子、开线的制服、地上那片发暗的血迹。
那些东西都是军队这个封闭系统内部运转的碎片，每一块碎片单独看起来都不足以动摇什么，但如果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一幅完整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
军官职位被魔法师贵族子弟垄断，他们通过虚报兵员、克扣军饷、倒卖军需致富……
真正能打仗的平民魔法师士兵和底层魔法师军官得不到晋升，士气低落……
精锐部队被调去守卫贵族的庄园和教会的地产，而边境防线空虚；军队的首要任务已经从保卫王国变成了保卫阶级。
而在那些碎片的最底层，落萼薇还看到了另一层东西——那些士兵们在这样的环境中依然很少哗变。
落萼薇之前问过矮壮军医这个问题，军医的回答带着一种疲惫的冷笑：
“哗变？往哪里变？他们从小就被教导要服从，要信仰救世主，要尊敬贵族。”
“他们相信自己的苦难是救世主对他们的考验，而服从军官就是服从救世主安排的秩序。”
“而且就算有人想跑，跑出去又能做什么？外面的工作比军营里还少，退伍之后找不到工作的人比留在军营里的人更惨。”
落萼薇想起她在另一份外围层提交的报告里看到过的一段记载。
那段记载说的是赫利俄斯王国边境冲突中负伤的士兵在后方医院里的经历——
官方宣传里把那些医院描述成“充满关爱和恩典的康复中心”，但实际的情况是，伤员们躺在被血污染黑的床单上，等来的不是牧师而是收尸人。
许多士兵在伤愈之后被直接遣散，没有任何安置费，没有工作安排，只拿到一张写着“光荣退伍”的纸片和一张返回原籍的火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