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回到家乡的退伍军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除了扛枪之外什么都不会，而王国没有给他们准备任何可以立足的位置。
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举着写了字的牌子站在街头，牌子上写的是“只要一杯啤酒就愿意干活”，但没有人愿意雇用一个可能有战争后遗症的人。
那些退伍军人有很严重的应激反应——有人曾经在街头看到一个小孩掏口袋找零钱，那个退伍军人以为小孩要掏枪，当场用魔法把那个孩子杀死了。
那件事情之后，退伍军人在整个王国范围内被进一步排斥，普通的市民看到穿旧军装的人都会绕着走。
而比这些更残酷的事情，落萼薇是在一封没有署名的外围层报告里读到的。
那封报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烧红的铁烫在纸上的。
报告里写道，那些在战场上阵亡的士兵，他们的尸体在被运回后方之后——
会经过一系列程序处理，而那些处理程序中有一部分是军方与医学研究机构之间的秘密交易。
阵亡士兵的家属收到的不是亲人的骨灰，而是一张模糊的、大多拍于数年前的照片。
那些士兵的遗体——或者说，那些遗体上还没有被完全利用的部分——被送到了军事实验基地。
那些头颅被制成标本或靶子，用来测试新式法器对不同颅骨结构的穿透力。
赫利俄斯王国对待军人的态度自始至终是一致的——无论生前还是死后，他们都属于国家，属于一个连他们最后一寸骨骼都不放过的体系。
落萼薇在马车的颠簸中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军队的可怕之处。它不仅是封闭的，而且是完整的。”
“它把人吞进去，用一套完整的逻辑把人变成零件，然后那些零件在报废之后被拆解、被回收、被重新投入使用。”
“而我现在的任务不是去砸碎这台机器——那太早了——”
“而是先摸清楚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齿轮是怎么咬合的，每一根传动轴是怎么连接的，每一个阀门是怎么控制的。”
“然后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我就能在那些齿轮咬合最脆弱的地方楔进去一根铁楔子。”
落萼薇睁开眼，马车已经驶入了庄园的椴树大道。
铁艺栅门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主楼巴洛克式立面的灰色石墙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呈现出一种沉静而冷漠的质地。
落萼薇把那枚巡察使的荆棘环胸针从领口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
银质的胸针在暮光中泛着柔和的微光，荆棘环的纹路细密而锋利，摸上去带着一种微凉的、刺手的触感。
落萼薇把它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走下马车，踏上了通往主楼正门的石阶。
落萼薇的脚步稳稳地落在每一级台阶上，鞋跟敲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落萼薇回到庄园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卧室休息，而是沿着底层走廊拐进了那间私人图书馆。
落萼薇把门反锁上，在书桌前坐下来，摊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把巡察中看到的一切用中文逐条记录下来。
墨水瓶的盖子拧开之后，那股熟悉的酸涩气味涌上来，让落萼薇的太阳穴略微紧了一下。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页上移动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种沉重的金属块上凿下来的——
那些发霉的床垫、灰色的肉泥糊、龟裂的靴子、开线的制服、地上那片发暗的血迹——
她把它们一一归档，然后在旁边标注出相对应的制度性原因。
落萼薇在那行关于军需被服的字迹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换了一页，开始整理今天在外围层渠道里收到的另外几份报告。
那些报告来自不同的人，有的是边防哨所的文书，有的是后方医院的军医，有的是营区附近酒馆的老板。
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之后，一幅更大、更完整的图画浮了上来——而那幅图画让落萼薇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动。
落萼薇最先拼出来的是关于高层军官与敌国之间的那种隐秘联系。
外围层里那位在第二军区后勤处工作的恩斯特·迈尔通过加密渠道传递过来一份物资调配记录的抄件。
那份记录显示，在过去的十八个月里，有三个边防团的后勤仓库出现了“运输损耗”——
那些损耗的数字每年都在增加，但增加的幅度恰好控制在审计部门不会深入追查的阈值以下。
迈尔在报告的附注里写道，那些“损耗”的物资后来出现在敌国边境城镇的黑市上，价格比赫利俄斯王国的官价高出三到四倍。
落萼薇把那份记录和艾德里安从殖民地贸易委员会旧档案里翻出来的另一组数据对照了一下——
发现那些物资流出的时间点恰好与两国边境的几次“小规模冲突”之后的停火期重合。
每一次冲突结束之后，双方都会有一段“默契的休整期”，在那段时间里，边境线上没有枪声，双方的巡逻队甚至会在某些地段错开巡逻时间。
而在那些休整期里，物资和情报的流动从来没有停止过。
落萼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花园里那些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树冠上，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些高层军官并不想真正打赢。”
“如果他们打赢了，战争就结束了，边境就会恢复和平，他们的物资调配权、他们的走私渠道、他们的情报交易价值——”
“全部都会消失。所以他们需要一场永远打不完但也永远不会真正升级的战争。”
“那场战争要刚好足够维持戒严状态和物资调配权，但又不能大到让王国真正投入全部力量去争取胜利。”
“他们和敌国之间有一种默契——双方都不想赢，因为一旦赢了，他们就都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落萼薇把那份报告折好塞进笔记本的夹层里，然后翻到另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