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页上记录的是关于军队日常伙食的详细信息。矮壮军医在会面之后又通过共济会的秘密邮路送来了一份手写补充材料。
那份材料里写道，边防营区的主食是一种被士兵们称为“灰砖”的面包——
那种面包是用最便宜的黑麦粉掺入大量麸皮和木屑状填充物烤制而成的，表面坚硬到需要用刀背敲碎才能咬动。
落萼薇在那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波浪线，然后继续往下读。
军医写道，由于伙食质量太差，士兵们不得不自掏腰包去营区外面的小贩那里买额外的食物。
那些小贩大多是从贫民窟来的，推着一辆破旧的手推车，车上摆着一些煮得发硬的鸡蛋、咸得发苦的腌菜、以及一些来源不明的油炸肉团。
那些食物的价格比外面市场上的正常价格要高出两到三成，因为营区附近的商贩都清楚士兵们没有别的选择。
一个普通士兵每个月从军饷里拿到的钱本来就不多，刨去自购军服、自费缝补、自买装备配件的开销之后，能用来买额外食物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那些士兵们常常又营养不良又食物中毒——
军医在材料里写道，他每个月至少要处理十几起因为食用变质食物导致的急性肠胃炎，而其中有两三例会发展到需要住院的程度。
落萼薇把那份材料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收拢了一下。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军队的日常。那些士兵们吃着连囚犯都不屑于碰的东西，穿着自己花钱买的补丁，用着七拼八凑的装备——”
“然后军官们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世主和王国。”
落萼薇翻到第三页，那页上记录的是关于士兵装备的情况。
落萼薇从另一份来自边防哨所的线人报告中摘录了一段详细的描述。
那份报告里写道：“魔法师士兵们身上的装备看起来像是把能挂的东西全部挂上去了——”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挂着至少七八个不同来源的配件，有的来自家族传承，有的是自己攒钱从黑市上买的二手货，有的是从阵亡战友身上拆下来的。”
“那些配件之间往往互不兼容，有的会相互干扰，有的需要反复调试才能勉强使用。”
“一个老兵如果同时佩戴了来自三个不同厂商的防护护符，那些护符的魔力场会在某些频率上产生冲突，导致防护效果反而比只戴一个的时候更低。”
“但士兵们没有选择——他们能买到什么就戴什么，能修好什么就用什么。有些士兵甚至连瞄准镜都没有。”
“他们的法器上只有最基础的准星，而那些准星是用铁丝和碎玻璃片自己粘上去的。”
“在光线条件不好的夜晚或者烟雾弥漫的战场上，那些粗劣的瞄准装置几乎等于不存在。”
落萼薇在那段话下面写道：“这不是军队，这是一群被武装起来的乞丐。”
然后落萼薇把笔搁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顶在冰凉的玻璃上让太阳穴的跳动稍微减缓一些。
窗外花园里的煤气路灯在薄雾中亮着一团昏黄的光晕，远处的铁艺栅门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落萼薇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翻开了笔记本的第四页。
那一页上记录的是矮壮军医在第一次会面时提到但落萼薇当时没有来得及详细追问的内容——
关于部队撤退时丢弃军备、事后却让士兵赔偿的那些事情。
军医在后续的补充材料里写了一段极其荒诞的记载。
有一段写道，某边防团在一次遭遇战中因为敌方的火力太猛而被迫紧急撤退，撤退时指挥官下令士兵们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负重以便快速撤离。
士兵们扔掉了备用的制服、备用的靴子、备用的法器配件、以及一部分弹药和口粮。
那些东西在撤退时确实拖慢了部队的速度，所以扔掉它们在战术上并非完全无理。
但是问题出在撤退回来之后——军需官清点物资时发现大量装备“遗失”，于是层层上报，最终那份损失清单被送到了军法处。
军法处的处理方式是：那些被士兵们扔掉的装备，按照“原价”从每个士兵的军饷里扣除。
而所谓的“原价”是军需采购价，比那些装备的实际市价要高出至少两倍。
一个士兵扔掉了两套备用制服和一双备用靴子，他接下来八个月的军饷就全部被扣光了——
那八个月里他一分钱都拿不到，但是他仍然要执行同样的巡逻和执勤任务，仍然要自己掏钱买食物和日用品。
那个士兵后来因为长期吃不饱饭而体力不支，在一次巡逻中从山崖上摔了下去。
军医在材料末尾写道：“他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检查了他的伤势，内脏破裂，肋骨断了好几根。他临死之前一直反复说‘我没有钱赔了，我没有钱赔了’。”
落萼薇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压痕。
落萼薇闭上眼睛，让那股从胃里涌上来的酸涩感慢慢退下去，然后重新睁开眼睛继续往下读。
落萼薇翻到第五页，那一页上记录的是关于参军动机的信息。
外围层里那位在第二军区后勤处工作的恩斯特·迈尔在报告里提到，王国政府为了吸引更多年轻人入伍，推出了一套“参军助学”政策——
凡是报名参军并且服役满一定年限的人，可以减免一部分大学助学贷款，同时获得一定额度的税务抵扣。
那项政策在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政府对军人的优待，但是实际上它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那些因为家庭贫困而不得不依靠助学贷款上大学的年轻人，在毕业之后被沉重的还款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参军助学”政策恰好给了他们一条看似可行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