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如果签下五年的服役合同,他就能在服役期间暂停还贷,而且退伍之后可以获得一笔一次性的助学贷款减免。
那笔减免的金额并不大,但对于那些被利息滚得几乎绝望的借款人来说,它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但那些年轻人没有被告知的是——或者他们被告知了但没有真正理解的是——那五年服役期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落萼薇在报告里读到,那些为了减免学贷而参军的年轻人大多是所谓的“良家子”——
他们来自普通的中产家庭,受过一定的教育,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黑帮背景。
他们入伍时带着一种朴素的期待——以为军队会给他们提供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但那些良家子进入军队之后很快就会发现,他们被分配到了最危险的岗位——
边境巡逻、前线哨所、突击队——而那些真正安全的后方岗位和油水足的军需部门则被另外一类人占据着。
落萼薇翻到第六页,那一页上记录的是关于军队人员构成的信息。
矮壮军医在材料里写道:“赫利俄斯王国的魔法师军队,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一支贼配军。”
矮壮军医写道,王国政府为了维持军队的规模,在征兵标准上一再放宽——
许多有犯罪记录的人被允许入伍,只要他们所犯的罪行不是“直接针对教会或王室”的。
那些黑帮分子和社会上的犯罪败类很容易就能通过征兵审查——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伪造任何文件,因为征兵站的长官本身就跟当地的黑帮有往来。
那些黑帮分子进入军队之后,并没有被分散安置到各个部队里去,而是按来源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某种半独立的派系。
他们在军队内部继续从事他们在外面做的事情——走私、赌博、放高利贷、贩卖成瘾性药物——
只是规模更大,风险更低,因为军队的封闭环境反而给他们提供了保护。
而那些良家子进入军队之后,往往会发现自己被孤立了。
他们既不属于贵族军官的圈子,也不属于黑帮士兵的圈子,他们卡在中间,被两边同时排挤。
军医在材料里写道:“我见过一个良家子士兵,他因为拒绝参与连队里的赌博而被其他士兵堵在厕所里打了一顿。”
“他向上级报告,上级说‘你自己不合群,怪谁?’然后就没有下文了。那个士兵后来被调到了最偏远的一个哨所,再也没有人听到过他的消息。”
落萼薇把那份材料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
落萼薇从最高那层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实的布面精装书——那是一本关于赫利俄斯王国军事史的官方着作,她之前翻阅过几次但没有仔细读。
落萼薇把那本书翻到关于近二十年边境冲突的章节,目光在那些被官方笔调粉饰过的叙述之间快速移动。
落萼薇在其中一页上找到了一段关于“特别军事行动”的记载。
那段记载写得极其简略,只有不到两页的篇幅,但落萼薇从中读出了官方叙事刻意回避的东西。
根据那段记载,赫利俄斯王国在二十年前曾经在没有正式宣战的情况下对东边的一个邻国发动了一场持续了六个月的边境战争。
在那六个月里,双方的魔法师军队进行了多次大规模交战,伤亡人数数以千计。
但战争结束之后,赫利俄斯王国政府宣布——
因为那场冲突没有经过正式的宣战程序,所以它在法律上不被定义为“战争”,而只是一次“特别军事行动”。
那一定义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所有在那场冲突中阵亡的士兵家属,都不能按照战时标准领取抚恤金。
战时标准的抚恤金金额是和平时期标准的数倍,而且附带终身年金和子女教育补助。
但“特别军事行动”的定性把那些阵亡者家属挡在了战时标准之外——
他们只能领取和平时期标准的最低额抚恤金,那笔钱少到只够支付一次葬礼的费用。
落萼薇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几个极小的字:“他们没有宣战,所以死者不算战死。”
然后落萼薇把书合上放回书架,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七页。
那一页上记录的是矮壮军医在后续材料里详细补充的关于战死判定和抚恤金克扣的内容。
军医的笔迹在那几段文字里显得格外用力,有些字甚至划破了纸面。
军医写道:“军人在战场上阵亡之后,家属想要拿到抚恤金,需要经过一整套极其复杂的认定程序。第一道关卡是死亡原因的认定——”
“如果军人在临死之前被军医碰过一下,哪怕只是军医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搏,他的死亡就会被归类为‘医疗事故’而不是‘战死’。”
“因为军医的触碰意味着他接受了医疗干预,而医疗干预之后的死亡在军法条例里属于医疗系统的责任范围。第二道关卡是死亡时间的认定——”
“如果军人在战场上受伤之后没有当场死亡,而是在被送往后方医院的路途中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那他的死亡同样不被认定为‘战死’。”
“军法条例里写得清清楚楚:‘战死’的定义是在‘敌方火力直接作用下当场死亡’。”
“任何在受伤之后存活了一段时间的死亡,都被归类为‘伤重不治’或‘医疗无效’,而那些类别的抚恤金标准只有‘战死’的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第三道关卡是最荒诞的——如果军人在战场上当场死亡,他的死亡必须至少有一名在场战友的亲眼见证,而且那名战友必须愿意为此提供书面担保。”
“担保的内容包括:确认该军人在死亡时确实处于‘敌方火力直接作用’之下,确认该军人的身份无误,并且——”
“这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一条——提供该军人的‘部分肉组织’作为身份验证的实物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