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肉组织必须带有能够证明其属于该军人的独特标记,否则军法处有权拒绝认定其为‘战死’。”
落萼薇在那一行字下面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两道线,然后在旁边写道:“所以赫利俄斯王国的许多士兵会在身上纹上纹身——”
“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有一天会死在战场上,他们知道自己的尸体可能被炸碎、被烧焦、被踩烂,他们需要让自己的身体在那些碎片之中仍然能够被辨认出来。”
“那些纹身不是为了纪念什么,也不是为了好看——它们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够拿着证据去替他们领那笔抚恤金。”
落萼薇翻到第八页,继续读军医的材料。
军医写道,“除了那些关于死亡认定的严苛条件之外,军法处还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抚恤金。那些理由包括但不限于——”
“军人在阵亡之前有过任何形式的违纪记录——哪怕只是一次迟到或者一次未经批准的离队——都可以成为克扣抚恤金的理由。”
“军人在阵亡时所执行的任务如果被认定为‘非必要行动’,家属只能领取最低标准的抚恤金。”
“军人在阵亡后如果被发现有‘未经批准的私人财物’,那些财物会被没收,而家属如果要求归还那些财物,需要先支付一笔‘行政处理费’。”
“最离谱的一条是——如果敌国方面有人宣称杀死了那个赫利俄斯王国的军人,那种宣称不会被采纳为证言。”
军法处的理由是:“敌国的宣称属于‘敌方宣传’,不具备法律效力,不能作为认定战死的依据。”
“所以哪怕敌国的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我方部队击毙了赫利俄斯王国的某某某’,那份报纸拿到军法处去也只能换来一句‘敌方材料不予采信’。”
“家属必须自己去找赫利俄斯王国的战友作证,必须找到那块肉组织,必须在战友的见证下确认死亡时间、死亡地点、死亡方式。”
“如果找不到那些证据——那就只能按‘失踪’处理。而‘失踪’的抚恤金,在军法条例里是没有明确标准的。那意味着家属什么都拿不到。”
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用双手的掌心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在那里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图书馆里的空气在秋夜的凉意中变得有些潮湿,她听见远处走廊里传来值夜仆人脚步的轻响。
那声音在橡木地板上移动着,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停在一扇门前面,接着是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
落萼薇没有动,她只是坐在椅子上,让那些刚读到的内容在她意识里沉淀下去,像泥沙沉入水底一样慢慢落定。
然后落萼薇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第九页,开始记录关于军队在他国倒卖军备和贩卖成瘾性药物的信息。
那一页的材料来自外围层里那位在边防团军需仓库担任文书的瘦高男人。
瘦高男人在报告里写道,赫利俄斯王国的边防部队在和平时期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是在邻国的黑市上倒卖军备。
那些被倒卖的军备大多是通过“运输损耗”和“训练消耗”的名义从库存里抹掉的,成箱的制服、成捆的靴子、成盒的法器配件、成桶的弹药——
那些东西被装上骡车,在夜色的掩护下运过边境,然后在邻国的黑市上以三到五倍的价格出售。
那些钱不会进入军饷系统,也不会回到士兵的口袋里——
它们被军官们瓜分,一部分用来维持他们在营区内部的奢侈生活,一部分用来贿赂上级,一部分被存进外国银行。
而普通士兵得到的只有一种东西——一张“允许在营区外自行解决伙食”的通行证。
那张通行证意味着士兵们可以离开营区去买食物,但前提是他们自己有钱。
而大多数士兵没有钱。所以那些普通士兵在和平时期的伙食反而比在战时更差——
因为在战时,军队至少会按标准配给口粮,而和平时期的口粮被军官们克扣之后所剩无几。
瘦高男人在报告末尾写道:“那些军官们告诉我们,倒卖军备是为了‘缓解部队的财政压力’,是为了‘给士兵们争取更好的待遇’。”
“但那些钱没有一分钱落到士兵的口袋里。士兵们仍然在吃灰砖面包和鞋垫肉,仍然要自己花钱买制服和靴子,仍然要自费修理那些早就该报废的法器。”
“而那些军官们——他们住在营区后面独立的小楼里,每人有自己的厨房和厨师,有从首都运来的新鲜蔬菜和肉类。”
“他们的孩子上的是首都的贵族学校,他们的妻子穿的是从南方殖民地进口的丝绸。他们不在乎士兵们是死是活。”
落萼薇在那一页的末尾写下了最后一行字:“所以这支军队的底层士兵——那些被黑帮分子和贵族军官夹在中间的良家子和穷苦人——”
“他们的处境比贫民窟的乞丐好不了多少。乞丐至少不需要自己买装备去送死。”
落萼薇把笔搁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深了,花园里的煤气路灯在薄雾中只剩下几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铁艺栅门的轮廓在黑暗中彻底隐没了。
远处的首都方向有一片低沉的橙色光晕铺在云层的底部,那是城市灯火在夜空中的反射。
落萼薇把手肘撑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垫着下颌,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就是我要面对的东西。这支军队不是用来保卫国家的——它是用来维持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统治的。”
“那些军官们需要一场永远打不完的战争来维持他们的权力和财富,那些黑帮分子需要军队的封闭环境来保护他们的非法生意——”
“那些贵族子弟需要军队的等级制度来确认他们的血统优越。而普通士兵——他们只是燃料。”
“他们被塞进这个系统里,被榨干之后扔掉,然后在官方报告里变成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