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双手撑在窗框两侧的边缘。
落萼薇想起杨素行记忆里关于某些军队的片段——
那些在新闻纪录片里看到的画面,士兵们穿着整齐的制服,迈着统一的步伐,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那些画面里的军队和落萼薇眼前这支军队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裂缝,但落萼薇知道那道裂缝并不是这个国家独有的——
任何一个把暴力垄断在少数人手里的制度,最终都会把它的军队变成这个样子。
只是赫利俄斯王国做得更彻底、更系统、更不加掩饰。
落萼薇重新走回书桌前坐下,在黑暗中伸出了双手。
落萼薇的掌心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红黄色微光——
那是辩证场域在意识中自然激活时的残余光芒,不需要刻意维持,像是一种肌肉记忆般的本能。
落萼薇让那层光芒慢慢收拢,然后翻开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那一页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军队调查初步结论。”
落萼薇在那行字下面写道:“赫利俄斯王国的魔法师军队已经腐烂到了根部。它不是一支准备打仗的军队,它是一个以战争为名义运行的剥削系统。”
“高层军官通过走私和情报交换与敌国维持一种默契的战争状态,他们需要战争来维持权力和财富,但他们不需要胜利——因为胜利会终结一切。”
“中层军官通过克扣军饷、倒卖军需、操纵伙食采购来榨取士兵,底层士兵在营养不良和装备匮乏中勉强维持着战斗力。”
“那些因为学贷和税务压力被迫入伍的良家子在军队中受到双重排挤,他们既不被贵族军官接纳——”
“也不被黑帮士兵接纳,他们被迫承担最危险的任务却得不到任何额外的报酬。”
“战死判定系统被设计成最大限度地减少抚恤金支出,军人家属在失去亲人的同时还要面对一套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举证程序。”
“军队在他国倒卖军备和贩卖成瘾性药物已经成为一种半公开的常态,那些收入全部流入军官阶层,没有一分钱用于改善士兵的待遇。”
落萼薇在那段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方写了最后一行字:
“而这一切之所以能够持续运转,是因为那些士兵们从小就被教导要服从、要信仰、要尊敬贵族。”
“他们相信自己的苦难是救世主对他们的考验,而服从军官就是服从救世主安排的秩序。要改变这支军队,不能从外部直接攻击——那太早、太危险。”
“要从内部开始,从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士兵开始,从那些在军队里被当作贼配军却仍然保持着一丝清醒的人开始。”
“给他们提供武器、提供信息、提供一个可以被信任的渠道。等到经济危机来临的时候,这支军队不会成为镇压的力量——它会成为裂缝本身。”
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锁进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然后把钥匙塞进了外套内侧口袋。
落萼薇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拧开了黄铜门把手。
走廊里的壁灯已经调得很暗了,只留着最微弱的那一档光芒,暖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落萼薇沿着走廊走回卧室,脚步在橡木地板上踩出均匀而轻的声响。
经过凯恩的卧室门口时落萼薇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下门缝里的动静——里面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凯恩已经睡了。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走进去,然后轻轻合上门。
落萼薇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的雕花木板上。
落萼薇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只怀表,按开盖子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五分。
落萼薇把怀表放回枕头底下,拉开被子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裹紧。
落萼薇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翻涌——灰砖面包、鞋垫肉、龟裂的靴子、开线的制服、纹在士兵身上的纹身……
军法处那套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举证程序、那些在撤退中扔掉装备之后被扣光军饷的士兵、那些在和平时期反而吃得更差的边防兵。
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旋转着、排列着、重组着,直到落萼薇的意识慢慢沉入睡眠的底层,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一路直直地坠向底部。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闹钟还没有响,落萼薇就已经醒了。
落萼薇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缕晨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间渗进来,在羊毛地毯上铺开一条窄长的暖色光带。
落萼薇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
落萼薇走到衣橱前换上了那件深灰色的运动套装,把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根低马尾,然后推开卧室的门走下楼梯。
庄园还在沉睡中,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只有晨光从高窗渗进来照亮了大理石台阶的边缘。
落萼薇推开主楼的侧门走出去,秋日清晨的冷空气迎面扑来,让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
落萼薇开始沿着庄园外围的砾石路慢跑,脚步在碎石路面上踩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落萼薇的呼吸已经变得深而均匀,胸腔里那股从昨夜一直压到现在的沉闷感终于被冷空气和运动带来的血液循环冲散了一些。
落萼薇在跑完第四圈之后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朝花园角落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走去。
落萼薇在那片草坪上做了几组俯卧撑和深蹲,直到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开始发酸才停下来。
落萼薇回到卧室冲了一个冷水澡,然后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
落萼薇坐在梳妆台前把头发梳顺,用一根深蓝色的缎带在脑后扎成低马尾,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下楼梯。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中央的银质烛台旁边放着一只细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剪下来的深红色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