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已经坐在桌首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和一只盛着煎蛋和白蘑菇的白色细瓷盘。
凯恩手里没有拿报纸,但他的目光在落萼薇走进来的时候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茶。
父女俩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定之后同时双手交握低下头,凯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感谢救世主赐予这食。”
落萼薇的声音跟在后面,比凯恩的声音轻一些,但词句完全一样。
落萼薇说完之后松开双手放在桌面上,拿起银勺舀了一勺燕麦粥送进嘴里。
凯恩吃了几口之后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了:
“你最近在外面跑得很多。教会那边给你发的那个巡察使任命状——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凯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落萼薇熟悉的、在评估某件事情是否值得投入资源时的平稳节奏。
落萼薇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抬起眼来看着凯恩:
“我打算继续做下去。军队是我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领域,而家族在军工和被服供应上有大量投资。”
“如果我对军队内部的实际情况完全不了解,将来接手家族事务的时候就没有办法判断那些投资的风险。”
凯恩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做得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对家族的了解也仅限于账本上的数字。后来我亲自去了几个矿区和工厂之后,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什么东西。”
凯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柄上轻轻蹭了一下。
“但军队跟工厂不一样。军队里面的人不喜欢外人——尤其是教会派来的巡察使。你如果去得太频繁,他们会觉得你在找麻烦。”
落萼薇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控制频率,每次去不同的营区,不集中在一个地方。”
凯恩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他盘子里的煎蛋。
落萼薇也重新拿起勺子,把碗里剩下的燕麦粥吃完。
早餐后落萼薇回到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来。
落萼薇把昨天夜里用中文写的那份笔记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开到新的一页,开始整理今天要处理的事情。
落萼薇先在那页纸的最上方写下了“巡察频率”几个字,然后在下面列出了几个营区的名称——
那些营区分布在不同方向,每个营区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两到三天的路程,这样可以避免在同一个地方留下太密集的足迹。
落萼薇在那几个营区名称的旁边标注了巡察的先后顺序和预计时间,然后把纸页翻过去,在下一页上写下了“共济会军队线人网络”几个字。
落萼薇在那一页上列出了目前已经掌握的几个线人——
那个在第二军区后勤处工作的恩斯特·迈尔、那个边防团的瘦高文书、那个后方医院的矮壮军医——
然后在每个人名后面标注了他们的位置、联络方式、以及可以获取的信息类型。
落萼薇在那几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方写道:
“需要扩展。军医系统至少还需要两个人——一个在北方军区,一个在南方军区。”
“随军神父系统目前是空白,需要至少一个人选。边防巡逻队里如果有可以信任的士官,也需要至少一个。”
落萼薇写完之后把那张纸叠好塞进笔记本的夹层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橱前,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把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根低马尾。
落萼薇在上午十点左右离开了庄园,司机把她送到了首都北区那条安静的街道上。
落萼薇在灰砖办公楼前下了车,走上一段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窄楼梯,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
赫尔曼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摊开着一叠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低头在某一页的边角写着什么。
赫尔曼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落萼薇时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铅笔搁下来,把那叠文件合上推到桌子对面:
“这是外围层最近两周提交的所有报告汇总。我按类别整理了一下——军队方面的材料比上个月多了一倍。”
落萼薇在赫尔曼对面坐下来,伸手拿起那叠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那份汇总的目录页上列着几个大类的标题——
军队人事、军需物资、边境动态、抚恤金案例、退伍军人状况——每一个大类下面都标注了对应的报告数量和来源渠道。
落萼薇翻到“抚恤金案例”那一节,目光在那些个案摘要上快速移动着。
其中一例写的是一个阵亡士兵的家属在申请抚恤金时被军法处拒绝,理由是该士兵在阵亡之前曾经因为一次迟到被记录在案。
那条记录被认定为“违纪”,而“有违纪记录的阵亡者”不符合“光荣战死”的认定标准。
另一例写的是一个士兵在战斗中失踪,家属在三年后收到了一份“宣告死亡”的通知,但那份通知上没有写“战死”两个字,只写了“因公殉职”。
那两个字之间的差别意味着家属只能领取和平时期标准的一半抚恤金。
还有一例写的是一个士兵在撤退时被炮弹碎片击中后脑当场死亡,他的战友在战斗结束后找到了他的一部分头骨碎片。
但军法处认为那些碎片“不足以证明该士兵系被敌方火力直接击中致死”,因为“头骨碎片上没有找到弹片残留”。
那个战友后来又回去找了一遍,在弹坑边缘找到了一块带着弹片的肋骨,但军法处又说“肋骨上的弹片可能来自友军火力”。
那个战友最终没有拿到任何可以作为“战死证明”的实物证据,那个士兵的家属至今没有领到一分钱抚恤金。
落萼薇把那份汇总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深色搪瓷灯罩的台灯上。
赫尔曼坐在对面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落萼薇,像是在等她说出那句她已经准备好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