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女人开口说话时的语气平稳得让落萼薇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
“这是我自己下的药。成瘾性的药，我攒了半个月的量，一次全喂下去了。”
“死了之后我按你说的用冷水擦过，没有让尸体发热发臭。你看看能卖多少？”
艾里斯·诺克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旧布完全掀开，仔细检查了那具尸体的面色、瞳孔的扩散程度和四肢的僵硬情况。
艾里斯·诺克掀开孩子的嘴唇看了看牙龈的颜色，又按了按腹部，然后站起来把旧布重新盖好。
艾里斯·诺克的声音比刚才评估前一个孩子时更低沉了一些，那种低沉里没有道德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谨慎：
“成瘾性药物致死，毒性残留比较特殊，器官组织的病变特征跟安眠药致死完全不同。这类样本在研究所那边的需求波动很大——”
“有时候他们急需，价格能比干净尸体高出三成；有时候他们不缺，那就只能按普通医疗废弃物的价格处理。”
“你确定要现在出手，还是等我问问研究所那边的需求之后再决定？”
那个女人几乎没有犹豫：“现在出手。我需要现钱。孩子他爹还躺在屋子里等药钱，如果等不到钱，他熬不过这个月。”
艾里斯·诺克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劝，弯腰把那具用旧布裹着的孩子尸体接过来，放到手推车旁边的一块空地上，用另一块备用的灰布盖好。
然后艾里斯·诺克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那根短棍，用棍顶的晶体在那块灰布表面轻轻划了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落萼薇注意到那个标记跟前一个袋子上的十字记号不同，是一条波浪形的短线，大概是代表“成瘾性药物致死”。
做完这些之后艾里斯·诺克直起腰来，朝队列后面喊了一声：“下一个。”
队列里剩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抱着用麻袋装着的什么东西往前挪了两步，但动作犹豫，像是还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
落萼薇没有再继续看下去，她从空地边缘退开，绕到了艾里斯·诺克那辆手推车停靠的巷子口，在一面剥落了墙皮的砖墙旁边站定，等着艾里斯·诺克忙完。
落萼薇等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
队列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具或者几具需要评估的尸体，有些是用草席裹着的，有些是用旧衣服包着的，还有一具是用一只破了洞的木箱装着的。
那些尸体的死因各不相同，有些落萼薇能从艾里斯·诺克低声跟家属交谈时飘过来的只言片语中辨认出来——
有个老人在睡梦中安静地死了，那是难得的好尸体，干净、完整、没有药物残留，医学院最喜欢这种……
有个年轻人是打架斗殴被刺死的，胸口和腹部有几道很深的刀伤，内脏有破损，价格会打折……
还有一个中年人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全身的骨头碎了大半，艾里斯·诺克检查的时候摇了摇头，说这种碎得太多，处理起来费工夫，价格会压得很低。
最后队列终于空了，天色也比落萼薇刚来的时候暗了不止一个色阶。
艾里斯·诺克把那辆手推车推到巷子深处一块用旧帆布搭成的遮雨棚下面，棚子里堆着更多的麻布袋和几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木桶。
艾里斯·诺克把新收来的几具尸体逐一摆好，然后从木桶里舀出一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用刷子涂在尸体的口鼻和伤口处。
那股气味立刻变得更加浓烈，像是把腐烂和化学药剂的味道压缩在了一小段空气里。
落萼薇能感觉到那股气味穿过鼻腔后直冲颅腔，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落萼薇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做了几次微调，让呼吸道的过滤效率重新恢复到了可以接受的水平。
艾里斯·诺克涂完那些液体之后直起腰来，转过身看见了站在巷子口的落萼薇。
艾里斯·诺克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笑容，那笑容在暮色的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穿红袍子的，你又来了。你今晚是来看我怎么给死人估价的？”
落萼薇从巷子口走出来，在距离艾里斯·诺克大约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落萼薇的声音在暮色中保持着那种中性的平稳：“我只是路过。刚才那些来卖尸体的人，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找医学院或者研究所，非要经过你这一道？”
艾里斯·诺克把刷子搁回木桶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锡制烟盒，打开盖子抽出一支卷烟叼在嘴里，又摸出一盒火柴点着了。
艾里斯·诺克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了一下，然后他把烟从嘴边拿开，吐出一口灰色的烟圈，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含糊：
“你以为他们不想直接找医学院？问题是，医学院不收个人送来的尸体。”
“他们只跟固定的收尸人对接，因为个人送来的尸体来源不明，没有死亡证明，没有家属签字，没有经过任何法律程序。”
“医学院怕惹麻烦，研究所更怕。”
“所以他们只能找我，我替他们走完那些程序上的漏洞，把尸体包装成‘合法来源的医疗废弃物’或者‘匿名捐赠’再转手卖给那些机构。”
“他们拿到的价格是医学院收购价的一半不到，但至少他们能拿到现钱，不用自己去面对那些他们根本走不通的程序。”
落萼薇在艾里斯·诺克说话的时候蹲下来，目光落在遮雨棚下面那些排列整齐的麻布袋上。
落萼薇注意到那些袋子按照某种规律被分成了几堆，每一堆前面的地面上都用粉笔画着不同的符号。
艾里斯·诺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用烟头指了指那些符号：
“那是分类。左边那堆是干净尸体，给医学院的。中间那堆是有病变或者药物残留的，给研究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