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继续往前走，巷子逐渐变得更加开阔，两侧的棚屋也从木板和铁皮变成了更加简陋的草席和碎布搭成的窝棚。
空气中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混着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菜叶味、煤烟味，以及一种底层人身上特有的酸腐气息。
落萼薇的鼻腔已经适应了这种气味，不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需要刻意调节呼吸。
落萼薇在心里记下这片区域的方位和特征，准备把这里也纳入她日常巡逻和观察的范围内。
前方街道的拐角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和人的说话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讨价还价，但比普通的买卖更加急切和混乱。
落萼薇放慢脚步，拐过那个拐角时看见了一片被几盏煤油灯照亮的空地。
空地中央摆着一张用旧门板搭成的台面，台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灰布，灰布上排着几件锈迹斑斑的铁器——
一把断柄的锤子、几枚弯曲的铁钉、半截锯片、一只缺了口的铁碗。
台面后面站着一个男人，落萼薇不认识他，但她认出了那片空地上聚集的那些人的神情——
那是一种混合着焦急和希望的神情，像是在等待某个重要的结果。
空地边缘的一棵电线杆底下，落萼薇看见了艾里斯·诺克。
收尸人今天没有穿那件沾满暗褐色斑点的深棕色皮围裙，而是换了一件相对干净的深灰色厚外套。
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前臂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细碎伤痕。
艾里斯·诺克的短棍插在腰间的一只皮套里，那枚嵌在棍顶的晶体在煤油灯的余光中偶尔闪一下微弱的白光。
艾里斯·诺克面前排着一条短短的队列，队列里的人手里抱着或者拖着什么东西。
那些东西的形状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真切，但落萼薇从那些人的姿态和怀里物体的轮廓大致猜到了是什么。
落萼薇朝艾里斯·诺克的方向走过去，在距离他大约五六步远的位置停下。
艾里斯·诺克正弯着腰检查一只被放在地上的麻布袋子，袋子口解开后露出里面一只蜷缩着的、已经僵硬了的小小身体。
艾里斯·诺克戴着厚皮手套的手在那具小身体上按了几下，从四肢的关节到肋骨的弹性，再到颈部的活动度。
艾里斯·诺克每一个动作都极其仔细，像是在评估一件需要被精确估价的货物。
袋子的主人是一个穿着灰色粗布外套的女人，那女人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草草地别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留下的灰白色泽。
女人的双手不停地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里斯·诺克的手指。
艾里斯·诺克检查完之后直起腰来，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开口说：
“安眠药过量，对吧？剂量太大了，孩子的肝脏和肾脏都撑不住，死的时候应该没受太多罪。”
“尸体保存得还算完整，没有明显外伤，内脏器官的完整性需要进一步确认，但从外部来看没有大面积溃烂。”
“按照现在的行情，干净的幼年尸体在医学院那边能卖到中等偏上的价格，如果你愿意等两天，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研究所那边——”
“他们对这种药物致死的样本比较感兴趣，因为可以用来研究不同药物对儿童器官的影响。”
“价格能比医学院高出两成左右，但需要等，而且如果研究所那边最近不缺样本的话，可能最后还是要走医学院的路子。”
那个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而低哑：“等两天……会不会坏掉？这几天天气潮，我怕……”
艾里斯·诺克摆了摆手，打断了女人的话：“这个你不用操心。我有专门的保存手段，放个三五天不会影响价格。”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想尽快脱手拿现钱，还是愿意等两天搏一个更高的价格。两种选择都有风险——尽快脱手的话价格稳定但偏低……”
“等两天的话价格可能更高，但也可能因为研究所那边突然改变需求方向而落空，到时候你还是要走医学院的渠道，那就白白多等了两天。”
那个女人低下头看着袋子里那具小小的身体，她的手指在袋子口的边缘来回摩挲着，像是在做一道极其困难的算术题。
落萼薇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她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但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个女人和艾里斯·诺克之间来回移动着，观察着女人手指的动作和艾里斯·诺克站姿中那种职业性的耐心。
女人最终做出了决定，她把袋子口重新扎紧，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认命的平淡：“我等。两天就两天。”
艾里斯·诺克点了点头，弯腰把那只麻布袋子拎起来放到空地边缘一辆手推车的车斗里。
车斗里已经横着几只同样形状的麻布袋子，每一只都用细麻绳扎紧了口。
艾里斯·诺克把那只新的袋子和其他袋子并排摆好，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在袋子表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记号，那记号大概代表“安眠药致死”。
做完这些之后艾里斯·诺克直起腰来，朝队列里的下一个人招了招手。
队列里的下一个人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比前一个女人年轻一些，但脸上的皱纹却更多，像是被生活的鞭子抽得太频繁了。
女人怀里抱着的东西用一块深灰色的旧布裹着，布面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那污渍的边缘已经干涸发硬，颜色从深褐变成了近乎黑色。
女人走到艾里斯·诺克面前时没有像前一个女人那样犹豫，她直接把那块旧布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张已经变成灰青色的小脸。
孩子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几颗细小的乳牙，眼睑半阖着，睫毛黏在一起，那简直像是被什么液体粘住了。
艾里斯·诺克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又抬眼看了看那个女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