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去把那些把她们困在出租屋和流水线上的东西砸碎。但她们没有。”
“她们在为一个杀死自己孩子的女人鼓掌,她们在把那个女人的绝望包装成英雄主义。那是因为她们其实不敢去砸那些真正该砸的东西。”
“她们只敢在安全的地方释放自己的愤怒,只敢在那些比她们更弱的人身上完成自己的反抗。”
“这才是那个系统真正的胜利——它让被压迫者把暴力对准了比她们更弱的被压迫者,然后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反抗。”
落萼薇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书房里暗了下来,只有书桌上那盏绿玻璃罩的台灯还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
落萼薇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风穿过梧桐枝桠的呜呜声。
然后落萼薇转身走回书桌前,在台灯的光晕里坐下来,拿起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
落萼薇拿起蘸水笔,在纸面上写下了一行字,用的还是中文,笔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稳,像是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淬炼过。
那行字写的是:“资本主义吃人,从来不只吃一种人。”
“资本主义吃工人,吃农民,吃殖民地的人,吃女人,吃孩子。”
“资本主义把所有人碾碎,然后让那些被碾碎的人互相指责,互相仇恨,互相消灭。”
“那些在广场上高喊‘我们都是她’的女人,和那些在工厂里被机器卷断手指的男人……”
“和那些在种植园里被砍断手脚的殖民地工人,和那些在战场上被魔法烧成灰的士兵——他们是同一种人。”
“他们被同一种东西碾碎。但他们被教导去恨对方,而不是去恨那个碾碎他们的东西。”
“这就是这个系统最深的秘密,也是它最坚固的墙。”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那面墙上凿出一道缝。”
落萼薇在贫民窟的街巷中穿行时,心里始终挂着一件事——
共济会的根基不能只靠那些从外围层精心筛选出来的人,还需要在底层社会里埋下更多看不见的线头。
落萼薇以“渎者”的身份在这片区域活动了数月,见过各种职业的人,但真正能让底层人放下戒备的交流方式,从来不是靠钱就能买到的。
那是一种更加细微的东西,像在冻土上撒一层薄灰,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底下的冰层会慢慢融化。
落萼薇沿着一条被碎砖和煤渣覆盖的巷子往南走,经过一座由旧木板和铁皮搭成的棚屋时——
门缝里传出一阵小孩的哭声,那声音尖细而持久,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落萼薇的脚步没有停,但她侧了一下头,看见门缝后面有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拨弄着一只破铁锅里的东西。
那女人的头发乱糟糟地绞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麻木。
落萼薇记住了那个女人的脸,也记住了那间棚屋的位置。
在落萼薇构建的底层关系网里,每一个可以被记住的面孔都是一颗种子,至于将来会发出什么芽,那是将来的事情。
落萼薇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面已经被炊烟熏得发黑。
巷子尽头有一片用碎石铺出来的空地,空地边缘长着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部。
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落萼薇之前通过矮人米克认识的拾荒者,叫老汤姆。
老汤姆的右手缺了三根手指,那是在一次从垃圾堆里翻捡废铁时被压在了一块倒塌的铁架下面。
老汤姆用剩下的两根手指和拇指夹着一块黑面包,正小口小口地啃着,看见落萼薇走过来时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落萼薇在老汤姆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用油纸包着的干茶叶递过去。
老汤姆的浑浊眼珠在那包茶叶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用残缺的手掌把茶叶接过去,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老汤姆没有说谢谢,但开口时的语气比之前松弛了一些,带着一种底层人之间才有的那种不讲究客套的坦率。
“穿红袍子的,你最近来得挺勤。是不是地面上那些老爷们又在憋什么坏水了?”
落萼薇的声音保持着那种低沉的中性调子:“地面上永远在憋坏水。我只是想多看看这下面的人怎么活。”
老汤姆把那块黑面包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用残缺的手指抹了一下嘴角:
“怎么活?凑合着活。像你这样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们这些人还是蹲在这棵破树底下啃黑面包。”
落萼薇在老汤姆旁边坐了一会儿,听他说起最近从北边流窜过来的一批非法移民——
那些人在城市边缘的桥洞底下搭了窝棚,白天出去找零工,晚上回来挤在漏风的棚子里。
老汤姆说那些人里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婴儿没有奶吃,整天哭,哭得桥洞底下所有的人都睡不好觉。
落萼薇听着,没有打断,只在老汤姆停下来啃第二块面包的时候轻声问了一句:“那个女人呢?”
老汤姆耸了一下肩膀,那动作牵动了他断指处的旧伤疤,他嘶了一声然后说:
“不知道。昨天没看见她出来找活。也许躲在棚子里没出来,也许抱着孩子走了。这种事在这片地方天天有,我没法每个都记住。”
落萼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跟老汤姆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
落萼薇沿着空地边缘的小路往西走,穿过一条被废弃的煤渣堆。
煤渣堆的顶端有一群半大孩子在上面翻找着什么,偶尔翻出一块没有烧透的煤核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
落萼薇从煤渣堆旁边绕过去时,一个孩子从煤渣堆上滑了下来,在她脚边摔了个屁股蹲。
孩子没有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手脚并用地爬回煤渣堆上去了。
落萼薇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心里转着一个念头:在这片地方,连孩子都知道哭是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