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男人笑着接话：“现在不是谁都能进监狱的，进监狱也要有关系。”
“你没看见那些黑帮的人在里面过得比外面还舒服？牢房里有床有热饭，放风时还能招人。”
阿黛拉后来通过共济会的渠道确认了那些话并不夸张。
铁桥城中心监狱的放风场里，几个帮派头目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有一次放风时间，他们坐在长凳上，像在公园里晒太阳一样，面前排着新入狱的年轻犯人。
那些年轻人大多是街头小帮派的成员，刚因为斗殴、盗窃或者非法持械被抓进来——
在等待审判或服刑期间被牢头带到放风场，听那些帮派头目讲入伙的条件和好处。
监狱看守对这种公开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帮派头目每个月都会通过探监渠道送进来一笔钱，按人头分给值班的狱警。
有时新入狱的人不肯入伙，几天之后就会在洗衣房或者食堂里被人堵住，打一顿之后扔回牢房，下一次放风时就会乖乖坐到长凳前面。
监狱在这种扭曲的秩序里变成了黑帮的招募站和训练营，有案底的人在里面认识更多人，学到更多犯罪技巧，出狱之后反而比入狱前更抢手。
阿黛拉在为共济会传递一份紧急信件时，曾跟着外围层的一位运输员去过监狱后门。
那天正下着冷雨，监狱外墙的铁门旁边排着一条奇怪的队伍，队伍里的人不是来探监的，而是来等着入狱的。
他们当中有因为欠债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的小商人，有在工厂事故中残废后被家人赶出来的工人，有在街头抢劫未遂被警察抓了又放的年轻人。
他们听说监狱里至少有一日三餐和一张床，便主动到监狱门口要求被收押。
看守站在铁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不耐烦地挥手：“满了满了，轻罪不收，你们去别处。”
队伍里有人喊：“我偷了东西，我认罪，你们把我关进去吧，我在外面要饿死了。”
看守头也不抬：“偷东西去拘留所，拘留所也满了，你去找教会救济站。”
那人又喊：“教会救济站一天只发一碗粥，我撑不住。”
看守终于抬起头，冷冷地说：“那就去犯个大点的罪，等重刑区有空位再说。”
阿黛拉站在雨里，听着那些话，看着队伍里一张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阿黛拉想起自己在监狱里待过的那间牢房，想起那股永远散不掉的霉味和铁锈味，想起每天早上被敲响的铁门和放风时头顶那一小块灰色的天空。
阿黛拉曾经以为自己待过的地方是这个国家最底层的地狱，但现在她发现，地狱也有门槛，而门槛外面排着更长的队。
共济会在铁桥城的活动范围逐渐扩大，阿黛拉的工作也从音乐班扩展到了贫民窟的夜巡和调查。
阿黛拉跟着约阿希姆手下的几个青年团成员走过城市东南角的棚户区——
那里是铁桥城最穷的地方，连煤气灯都没有，入夜之后整片区域只有零星的油灯和蜡烛光从木板缝隙里透出来。
他们沿着泥泞的巷子往前走，经过一座用铁皮和旧木板搭成的棚屋时，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阿黛拉停下脚步，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吼：“你让他进来修水管，你拿什么给他？我们连买面包的钱都没有！”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回答：“他说不给钱也行，只要……只要我陪他一次。管子漏了三天了，孩子们都在咳嗽，我没办法。”
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拳头砸在木板墙上。
阿黛拉站在巷子的阴影里，看见棚屋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肩上挎着工具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系着裤腰带。
那男人经过阿黛拉身边时吹了一声口哨，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口。
棚屋里那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床沿，丈夫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
阿黛拉没有走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地址记在心里，准备让共济会的医疗站下次巡诊时优先去那里。
再往前走，他们经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堆着几只垃圾箱。
垃圾箱旁边的墙根下蹲着三个少年，看上去都不到十五岁，手里各攥着一把用铁管磨成的短刀。
其中一个少年正低声对另外两个说：“从今天起我们叫黑鹰帮，这条巷子归我们，谁摆摊都要交钱，不给就砸。”
另外两个少年点头，把短刀在墙上划出几道白痕。
阿黛拉和青年团成员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有惊动他们。
同一天中午，阿黛拉再次经过那条巷子时，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正是上午那三个少年，身上的铁管短刀被扔在一边，墙上的白痕被血溅成了暗红色。
旁边一个卖烤豆子的老太婆一边翻动铁锅一边对围观的人说：“他们是上午刚成立的黑鹰帮，中午就被老蛇帮的人杀光了。”
“这种事情常有，一个月能见好几回。那些小孩以为拿把铁管就能占巷子，不知道老蛇帮在这片收了十几年钱了。”
围观的人看了几眼就散了，有人顺手从尸体旁边捡走了那三把铁管短刀，有人抱怨尸体挡了路，得绕道走。
阿黛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三具一动不动的身体，想起约阿希姆在铸造厂里说过的话——
“在底层，案底是经验，但经验的前提是你得活到能留下案底的那一天。”
孤儿院和寄养组织的事情，阿黛拉是在一次共济会外围层的汇报会上听到的。
铁桥城东区有一座由教会资助的孤儿院，名义上收容战争孤儿和弃婴，实际上与王国的寄养组织有长期合作。
所谓合作，就是孤儿院定期把院内儿童按照年龄、健康状况、肤色和性格评估分成不同等级，然后把评估报告送到寄养组织在铁桥城的分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