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济会的核心层通过外围层定期给阿黛拉送来指令和经费,她则把在课堂上收集到的工人情绪、工厂动态和街巷传闻整理成简短的报告——
用暗语写在乐谱背面,交给每周末来取旧琴谱的杂货铺老板。
阿黛拉忠诚地为共济会工作,不仅因为那个组织把她从监狱里救出来,也因为她在这里看见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
让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人至少有一小段时间可以抬起头来,用自己的声音唱出某种不属于苦难的东西。
但也是在铁桥城,阿黛拉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共济会成员的另一面。
那是一个下雨的傍晚,音乐课提前结束,她按照通知去城市北区一座废弃铸造厂参加共济会的区域会议。
铸造厂的铁皮屋顶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厂房内部只点着几盏用铁罩罩住的煤油灯,光线昏黄而晃动。
到场的有二十几个人,围坐在用旧木箱拼成的长桌周围。
阿黛拉在人群里看见了几张她在通缉告示上见过的脸。
坐在长桌左首的是一个肩膀宽得几乎像一堵墙的男人,左手从手腕到指尖都是暗褐色的金属假肢——
指节处嵌着黄铜铆钉,他说话时那只铁手搁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有人叫他约阿希姆,也有人叫他铁手。
阿黛拉记得那张脸——
五年前首都码头区帮派枪战的主犯之一,在交火中打死了三个人,被判处十二年监禁,后来因为在狱中参与帮派斗殴被加刑,再后来不知怎么就出了狱。
此刻阿希姆正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捏着一支粗雪茄,向周围的人讲述怎么在仓库区布置暗哨,语气平淡得像在教人修水管。
坐在约阿希姆对面的是一个瘦削的女人,头发用一块深色头巾包着,颧骨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
她叫玛格达,曾因伪造教会债券和销赃被判八年,出狱后在共济会里管账。
玛格达把一叠用密码写成的账本摊在膝头,一只手指沿着纸页上的数字慢慢滑过去,偶尔抬头纠正约阿希姆关于运输费用的估算。
长桌另一头坐着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外号刀疤卡尔,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在煤油灯下泛着暗红。
刀疤卡尔曾经劫过一辆押送囚犯的马车,在北方几个城市之间流窜了三年,现在负责共济会的秘密运输线。
阿黛拉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讨论,心里慢慢浮起一种她说不清的震动。
阿黛拉原以为共济会是一个由理想主义者和慈善家组成的秘密团体,但她眼前这些人身上背着的案底,随便挑一条都足以在教会法庭上被判流放或苦役。
然而他们坐在这里,像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在讨论一项普通工程。
会议结束后,阿黛拉在铸造厂门口追上玛格达,问她为什么共济会会吸收这么多有重罪记录的人。
玛格达把围巾往肩上拢了拢,雨水从铁皮屋檐上滴下来,在她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玛格达说:“你刚从监狱里出来,应该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国家里,案底不一定是污点。底层有底层的规矩。”
“一个在枪战里开过枪、坐过牢、出来之后还能站着的人,在街面上的声望比一个干干净净的文书高得多。”
“那些工厂主雇保安,宁愿要有案底的,因为遇到事情时敢动手。那些黑帮招人,也要看你在里面蹲过几年,蹲得越久,说明你越硬。”
“案底越厚,在底层越有人信你。共济会要跟底层打交道,光靠你这样的歌手和医生不够,还需要那些能在巷子里站住脚的人。”
阿黛拉后来又发现,这种逻辑甚至爬到了更高的地方。
铁桥城的市议会里有一个叫奥古斯特·雷曼的议员,此人年轻时是北区铁链帮的头目,手下管着几十号人,靠收取码头保护费和走私烟草起家。
后来奥古斯特·雷曼在一次帮派火并中被捕,本该判重刑,却不知道为什么只关了两年就出来了。
出狱之后奥古斯特·雷曼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开始出入教会慈善晚宴和商会聚会。
奥古斯特·雷曼用当年收保护费练出来的口才在议会里替工人争取过几次微不足道的工资调整,又在背地里替几家大工厂摆平过罢工。
现在奥古斯特·雷曼坐在市议会大厅里,穿着深灰色双排扣礼服,袖扣上刻着铁桥城的城徽,投票时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被招安之后的体面。
没有人再提奥古斯特·雷曼当年砍过人的事,至少没有人在公开场合提。
那些知道奥古斯特·雷曼过去的人,反而会在私下说:“雷曼先生是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懂规矩。”
阿黛拉把这些见闻写进给共济会的报告里,但她没有写太多自己的感想。
阿黛拉只是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这里的底层并不排斥有案底的人,他们只是排斥没有用的人。”
阿黛拉把报告折好,夹在一本旧琴谱里,等杂货铺老板来取。
又过了几周,铁桥城的监狱系统开始显现出一种让阿黛拉觉得荒诞的拥挤。
北方工业区的犯罪率随着经济萧条一起往上蹿,工厂裁员、粮价上涨、工人区和贫民窟之间的冲突越来越频繁,但监狱的床位却没有增加。
铁桥城中心监狱原本设计关押八百人,如今塞了将近两千,走廊里都铺上了草垫,犯人轮流睡觉。
新抓进来的人要排队等床位,轻罪直接不收,中等罪名的在警局拘留室里蹲上几天就被放出去,因为监狱实在塞不下。
阿黛拉在音乐班下课后经过城市中心广场时,看见几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告示栏旁边闲聊——
其中一个男人指着告示栏上那张印着连环杀人犯头像的通缉令说:
“这人还在街上溜达呢,监狱不收,说他这种罪要等重刑区有位置才能关,重刑区现在连走廊都睡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