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用指尖沿着名单从上往下划了一遍,在停尸房夜班看守那个名字旁边停住,那人欠了赌债,妻子刚刚生了孩子,急需要一笔现钱。
落萼薇说:“从他开始。不要直接给钱,让外围层的律师以慈善基金的名义帮他清掉赌债,再给他妻子安排一份纺织厂的临时工。”
“然后让他把停尸房后门的锁换一把我们可以复制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共济会像一台被启动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无声转动。
外围层的律师通过教会慈善项目向监狱医务室捐赠了一批药品和绷带,换来了狱医值班表的一份抄件。
核心层那位擅长药剂的成员从城南药剂师那里取来一只深褐色玻璃瓶——
瓶里装着一种能让人在数小时内呼吸和脉搏微弱到几乎无法被普通检查察觉的药剂,药剂师把它称为“眠息散”——
说是三滴就足够让一个成年人陷入假死状态,醒来后会有一段时间头晕和记忆模糊,但不会留下长期损伤。
落萼薇让外围层把那只瓶子藏在一只送去监狱图书馆的旧书箱夹层里,再由阿黛拉在放风时从图书馆角落的指定位置取走。
阿黛拉在牢房里度过的那几个夜晚比之前更长。
阿黛拉按照核心层成员的交代,每天按时吃饭、按时放风、按时回到自己的铺位上,不与任何狱友多说话,也不改变任何日常动作。
第十三天夜里,阿黛拉把床单撕成几条,拧成一股布绳,一端系在铁窗横栏上,另一端松松地搭在床沿。
阿黛拉坐在床板上等走廊里的最后一次巡查过去,听见看守的皮靴声从门前经过又远去——
才从枕头下摸出那只深褐色玻璃瓶,拔开软木塞,把三滴无色液体滴进半杯凉水里。
阿黛拉喝下去之后躺回床上,把布绳套在颈侧,故意让布条在皮肤上留下勒痕,然后闭上眼,让药力把自己拖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狱友的尖叫声从牢房里传出来。
狱医被叫来时,阿黛拉的皮肤已经泛着灰白,嘴唇发紫,四肢冰凉,听诊器贴上去几乎听不到心跳。
狱医翻了翻阿黛拉的眼睑,又看了看颈部那道紫红色的勒痕,在记录表上写下“自缢,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
监狱方面没有多做停留,因为牢房紧张,尸体被迅速抬上推车送往停尸房。
停尸房夜班看守在当天傍晚收到一只塞在门缝里的信封,里面装着一把新锁的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今晚后门不要锁。”
半夜过后,一辆没有标记的运尸车从监狱后门驶出。
车厢里原本应该装着阿黛拉的尸体,但那只裹尸布下躺着的是一具从城南贫民窟停尸间买来的无名女尸——
面容已经被水泡得难以辨认,颈部同样有伪造的勒痕。
阿黛拉本人被裹在一件深灰色粗呢大衣里,蜷在车厢底板下面的夹层中,嘴里含着一小块沾了药剂的棉布,保持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
运尸车穿过首都西郊的哨卡时,司机递上一张由外围层伪造的教会尸体转运单,哨兵只扫了一眼印章就挥手放行。
天亮之前,阿黛拉被转移到一列开往北方的货运火车上,车厢里堆着成捆的棉布和几只标着“教会慈善物资”的木箱。
阿黛拉在木箱之间的空隙里躺了整整一天一夜,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规律的撞击声,偶尔有煤烟从车厢缝隙里灌进来,混着北方平原上干冷的风。
火车在第三天的清晨抵达铁桥城。
那是一座建在两条大河交汇处的工业城市,城市中央横跨着一座巨大的铁架桥,桥身由无数铆钉和钢梁拼接而成,在晨雾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铁桥城的发达区域已经用上了电灯,市中心的主街两旁立着铸铁灯柱,灯泡外面罩着磨砂玻璃罩,光线比煤气灯更白更稳。
但城市边缘的工人区和贫民窟依旧靠煤气灯照明,有些巷子里连煤气灯都没有,入夜之后只能靠窗口透出的油灯和烛光辨认道路。
阿黛拉被一辆运煤马车接走,送进城市东区一间由共济会控制的旧音乐教室。
那间教室位于一栋三层砖楼的底层,门面窄小,门口挂着一块深色木牌,上面用金漆写着“圣塞西莉亚工人音乐班”。
教室里摆着一架旧立式钢琴、十几把折叠椅和一块用黑漆涂过的木板,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乐谱和一张救世主在荒野中布道的石版画。
共济会给阿黛拉的新身份是玛尔塔·莱曼,一个从南方来的寡妇,丈夫死于矿难,没有子女,靠教工人唱歌和识字维持生计。
阿黛拉的头发被染成深棕色,剪到齐耳长度,面容用一层极薄的、由核心层药剂师配制的肤色药水改变了色调,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几岁。
阿黛拉在音乐班的第一堂课面对的是二十几个穿着粗布工装的男女——
有纺织厂的女工、铁桥维修队的杂工、码头搬运工的妻子,还有几个在附近街巷里擦皮鞋的少年。
阿黛拉坐在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时先弹了一段缓慢的赞美诗旋律,然后她开口唱了一首北方工人中流传的号子——
歌词表面上是关于河水和铁桥的,但每一句末尾的拖音里都藏着共济会编码的暗语,告诉听众下一批识字课本会在什么时间、从哪个仓库后门分发。
工人们跟着阿黛拉唱,声音参差不齐,但唱到第三遍时已经有人开始记住那些拖音的位置。
阿黛拉看着那些面孔,看见他们眼里的疲惫和某种被压得很深的渴望,像看见多年前在教会收容所里蹲在墙角啃面包皮的自己。
阿黛拉在铁桥城工作了将近两个月,每周给工人上三次音乐课,两次识字课,还在星期天下午为附近的孤儿和流浪儿童开一小时的唱歌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