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曼三世拿起刚才用过的那双木筷,又从落萼薇手里接过一只干净的浅盘。
索尔曼三世夹起一块那道凉菜的黄瓜块送进嘴里,清咸和酸辣味同时在她的口腔中炸开。
一股刺激性的温热气流从索尔曼三世的鼻孔涌出来,让她不自觉地吸了一下鼻子。
索尔曼三世在咽下去之后夹了一块炸到金黄色的肉块,牙齿切入外皮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然后是内层软烂的肉质在舌尖上化开的绵密触感。
落萼薇站在索尔曼三世旁边,看着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煤气灯的光晕下,嘴角沾着酱汁,眼睛因为那道炸肉的热气而微微眯起。
落萼薇的目光在索尔曼三世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开口:“还有一道汤,但那个要等稍微凉一些才能喝。你先把这些吃完。”
索尔曼三世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嘴唇上还残留着一层油光,声音带着一种因为正在咀嚼而略微含混的质感:
“姐姐,你以后每天都来给我做吗?我让他们把厨房一直给你留着。”
落萼薇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从索尔曼三世的脸上移开了,落在煤气灯火焰的边缘,然后她开口,声音保持着平稳:
“我不能每天来。但我在回去之前会尽量多来几次,把你没有吃过的那些东西都做一遍。”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落萼薇在索尔曼三世的安排下,每周会有两到三次潜入皇家厨房,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原料和计划。
第二次落萼薇做了一道需要提前一天腌制、在蒸锅中用文火慢慢蒸透的肉末与鸡蛋混合的咸鲜菜品,以及一种用糯米粉和豆沙馅包成的圆形甜品。
索尔曼三世在那次品尝之后,整个下午都在反复提及那道甜品——“那个软软的、甜甜的、里面有红豆沙的东西”——
她甚至试图用自己的话向那些不知情的皇家厨师描述那道菜的外观和口感,但她的描述零碎而跳跃,像是正在拼凑一幅她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全景图。
第三次落萼薇带来了一种用发酵过的面团包裹咸鲜馅料、在平底锅中煎到底部金黄酥脆的面点——
以及一道用多种香料炖煮的、需要搭配主食一起食用的浓稠酱汁。
索尔曼三世在那次尝试了那道浓稠酱汁之后,用一种她之前从未使用过的语序来评价:
“这个酱汁,如果单独吃的话,会觉得它太浓了,但如果搭配什么东西一起送进嘴里,它就会让那个东西也变得更好吃。”
落萼薇在听到那番评价的时候,落萼薇注意到了这个孩子在味觉上的表达能力正在以她之前没有预料到的速度增长。
每一次落萼薇离开厨房之后,索尔曼三世都会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反复回想那些味道——
落萼薇从那些厨师和侍从的口中听到了反馈,他们说那位君主最近吃饭时的胃口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有时会在吃过一道菜之后提出一些具体的修改意见——
比如“这个的咸味如果再稍微淡一点点就好了”或者“这个的做法能不能在面皮上多刷一层油”,那些修改意见虽然在细节上有时不太准确,但方向是对的。
那些意见让那些在皇宫中服务多年的厨师们感到困惑——
他们不确定那些关于味觉的意见来自哪里,也不确定该如何回应那些来自一个七岁孩童模样的君主的具体要求。
但那些反馈本身意味着索尔曼三世不仅在品尝那些食物,她在记忆那些味道,在期待下一次的品尝,在逐渐形成一套关于“什么好吃”的判断标准。
那套标准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不容易被替代。
落萼薇在每一次离开厨房之后,都会在回到自己寓所之后坐在煤油灯下翻看笔记本,把那些关于索尔曼三世味觉变化的观察记录在案。
落萼薇注意到索尔曼三世在尝过那些来自杨素行记忆中的食物之后,索尔曼三世对皇宫原有食物的态度发生了一种细微但明确的变化——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对什么都来者不拒,她开始在某些菜品面前表现出一种轻微的犹豫,像是一个人在品尝过更好的东西之后对次一等的东西产生的本能筛选。
那种筛选在旁人看来可能只是“小孩挑食”的表现,但落萼薇知道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变化的标志——索尔曼三世的味觉基准已经被重塑了。
落萼薇在那段潜入皇家厨房的时间里,有几次会抽出一些时间在皇宫的其他区域走动。
落萼薇以索尔曼三世“私人访客”的身份获得了部分通行权限,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皇宫西翼和花园之间的几条走廊内——
但那些走廊已经足够让落萼薇看到一些东西。
落萼薇在穿过一条连接西翼和主殿的拱形走廊时,注意到走廊两侧的墙面上镶嵌着几面用深色木框装裱的镜面,镜面的边缘有着清晰的人造磨损痕迹。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些镜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落萼薇在花园边缘的一座石质喷泉旁边停下来,弯下腰用手掌捧起一捧冰凉的泉水。
有一次,落萼薇在穿过西翼藏书室时,目光被书架上几本用深色皮革装订的厚册子的书脊吸引了。
落萼薇取下其中一本翻开,看到那是一本关于帝国南部殖民地税收政策的手抄本汇编。
页面边缘的注释字体细小,墨色深浅不一,那些注释的记录时间跨度从二十年前到最近的一年不等。
落萼薇在翻到中段的时候,注意到某一页的正文和注释之间有一段用铅笔写下的、已经被擦去过一半的残存字迹。
那段字迹只剩下几个词能辨认——“工人住房”、“冬季死亡率”、“未纳入统计”。
落萼薇在那几个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书放回了书架上。
落萼薇在离开藏书室之后,把那几个词在意识中重新过了一遍,确认它们与落萼薇在赫利俄斯王国贫民窟中收集到的观察之间存在某种相似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