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在心里完成那段推演之后,把目光重新落在索尔曼三世的脸上,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她在得出结论之后才会有的平稳:
“你那位大厨之所以做不出同样的味道,不是因为他不用心,而是因为他缺少那些东西背后的经验积累。那不是写在配方上就能解决的问题——”
“有些细节只有在被反复实践过几百次之后才能真正掌握,而那些细节在你们国家的厨房里从来没有被传承过。”
索尔曼三世在听到那段话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光中看起来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然后索尔曼三世抬起头来,像是在做一个决定,说话的速度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
“那姐姐,你能不能偷偷到皇家厨房来,亲自给我做一次?就像你在你自己的房间里做的那样,不用管那些厨师和规矩,他们不会知道的。”
“我让他们把厨房清空,然后你来做,做好了我来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你做的,那些厨师只会以为是我自己在厨房里弄的。”
落萼薇在听到那个提议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靠,看着索尔曼三世的脸。
落萼薇注意到这个孩子在说那段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提到的那些帝国事务完全不同——
索尔曼三世在谈那些法案和签字的时语气是随意的、毫不关心的,但她在说厨房和食物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是落萼薇在这个世界的许多面孔上很少见到的东西,那是一种纯粹的热情。
落萼薇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她正在估量某件事的可行性和潜在收益时的审慎:
“你的意思是,我一个人进皇家厨房,在你的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你做一顿饭?”
索尔曼三世点了点头,动作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急切和坚定:
“对。我会安排好一切的。我会让厨房里的人在某个时间都离开,然后把后门打开,你遮住脸直接进去就行。”
“那些厨师以为你是我请来的某个远房亲戚,他们不会多问的。”
“而且我知道,你这种身份的人要是被别人知道你在亲自下厨,那些贵族圈子里的人会说闲话——”
“他们会说维森赫家的大小姐怎么跟厨娘一样。所以我会帮你保密的,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索尔曼三世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更加认真了一些,那种认真在她稚嫩的嗓音里呈现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郑重。
索尔曼三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落萼薇的椅子前面,双手交握着垂在身前,微微仰起头来看着落萼薇。
然后索尔曼三世做了一件落萼薇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把那两根辫子拢到肩膀后面,把下巴微微压低,眼睛睁得比刚才更大、更圆,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带着明显企图的弧度。
索尔曼三世用一种拖长了尾音的、带着明显撒娇意味的语调说:“姐姐,你就做一次嘛。就一次。我真的很想吃你做的那个味道。”
“你做的那些东西跟皇宫里所有人做出来的都不一样,我每天都在想那个味道。你只要做一次,我就什么都听你的。”
索尔曼三世在做出那个表情的时候,她的姿态和声音都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加掩饰的讨好。
那种讨好完全不像是阿萨贡帝国的君主应该有的姿态,而更像是一个普通的七岁孩子在为了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恳求一个年长的姐姐。
索尔曼三世在说那段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关于君主身份的顾虑,也没有任何关于尊卑有别的考虑。
索尔曼三世只是想要吃到她喜欢的东西,然后决定用她认为最有效的方式来获取它。
落萼薇在那一刻把目光从索尔曼三世那张刻意做出恳切表情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了桌面上那盏煤油灯跳动的火焰上。
落萼薇在心里快速地把那个提议的各个方面评估了一遍——
如果她能够通过杨素行记忆中的烹饪技艺来掌控索尔曼三世的食欲,如果这个孩子会因为某种只有她能做出的味道而反复回到她这里来——
那么落萼薇就会拥有一种在这个帝国境内几乎无法被替代的影响力。
索尔曼三世现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权力已经被架空了,但那并不意味着权力关系不存在——
只要索尔曼三世仍然是那个以君主身份签署文件的人,只要议会仍然会把她签过字的文件当作正式法案来执行,那她在名义上的权威就仍然是真实有效的。
而一个能够通过食物的快感来获取这个孩子好感和信任的人,就能够在那些需要签署的文件被送到她面前的时候,确保那些文件上的内容符合自己的意愿。
这比任何公开的游说或外交辞令都更加直接和有效。
只要落萼薇掌握了索尔曼三世的味蕾,这个孩子就会变成一个对于落萼薇的要求言听计从的——
落萼薇在心里给这个词换了一个更加准确的说法——一个对食物充满渴望欲望的笨蛋君主。
落萼薇把目光重新落回索尔曼三世的脸上,声音在开口时带上了一种她刻意放轻的、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的温和感:
“我不仅会做那种饼。我还会做很多其他的东西——你从来都没有吃过的东西。”
“有些东西甚至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任何人听说过,它们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的食物用你们这里的厨师完全想象不到的方法来做。”
“如果你愿意让我进你的厨房,我可以每一样都做给你尝尝。”
索尔曼三世在听到那段话的时候,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瞬间变得比之前更加明亮了,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内部点燃了一盏看不见的灯。
索尔曼三世的嘴角向上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从刚才刻意做出的恳切姿态变成了一种真正的、发自本能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