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落萼薇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白天参观帝国海军造船厂时做的笔记,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浅灰色过渡到了一种介于淡紫和暗蓝之间的过渡色。
海风从港口的方向涌进来,把窗帘的边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落萼薇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看到任何光幕,只是在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房间中央的地毯上已经站着那个穿着深红色丝绒连衣裙的小女孩了。
索尔曼三世的辫子仍然是那两根,但辫梢的蝴蝶结换成了深蓝色的,裙摆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线绣成的花边,在窗外透进来的暮光中闪了一下。
索尔曼三世站在那里,双手抱着一只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深色纸包——正是几天前落萼薇交给她的那只。
纸包的系绳已经被重新扎过了,但扎法跟落萼薇原来的结扣方式明显不同,显得松散一些。
索尔曼三世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落萼薇,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困惑和轻微委屈的质感:
“姐姐,我按照你写的配方,把每一步都跟大厨说了。我把那张纸放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他照着做,但做出来的东西完全不是那个味道。”
索尔曼三世说着把那只深色纸包放在地毯上,蹲下来解开系绳,从里面取出一只用油纸包裹着的扁圆形物体。
索尔曼三世把油纸揭开,露出里面一块颜色偏深的、表面压着规则几何花纹的月饼。
那块月饼的外观确实精致——
花纹的深度和均匀度都比落萼薇手工压制的更加精确,边缘没有任何一处破损或裂口,整体呈现出一种近乎机械加工的完美对称。
但落萼薇在看到那块月饼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件事:它的颜色不对。
落萼薇做出来的月饼表面是均匀的浅金色,带着烘烤后自然的焦色深浅变化。
而这一块月饼的表面呈现出一种过于均匀的深褐色,像是被反复刷过蛋液或者某种增色剂之后的结果。
索尔曼三世把那只月饼举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然后皱了一下眉头:
“闻起来也不对。你给我的那块饼闻起来有一种很温暖、很实在的味道,这块闻起来像是——”
索尔曼三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像是糖果店里那些摆了很久的装饰品,闻起来只有甜味,没有那种厚的味道。”
索尔曼三世把月饼放回油纸上,重新包好,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式的认真:
“他自己又改了很多东西。我说了要按你写的做,但他觉得你写的不够精致。”
“他把面粉换成了更细更白的,说那样口感更好;把油换成了用某种花籽榨的油,说那样更香;把糖换成了另一种更贵的糖,说那种糖更纯净。”
“他还把馅料的配方也改了——他说豆沙要过三遍筛才能达到皇家厨房的标准,然后又在里面加了一些玫瑰露和蜂蜜。”
“做完之后他在表面刷了一层用蛋黄和某种透明胶质调成的光浆,烤出来的颜色确实很漂亮,但咬下去之后——”
索尔曼三世把那只重新包好的月饼放回纸包里,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咬下去之后里面是散的。”
“外面的皮硬得像是放了很久的饼干,里面的馅又软又稀,没有你那种馅料的紧实感,而且味道全是玫瑰露和蜂蜜的甜味,根本尝不出豆沙本身的香味。”
“我咬了一口就放下了,我不想吃那种东西。他做的跟你的完全不一样。”
落萼薇在听到那段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从那只纸包上移开,落在索尔曼三世的面容上,在脑海里把那段描述重新过了一遍。
落萼薇的意识深处浮上来一个念头,那念头带着一种在杨素行的记忆中被反复印证过的确认感:
“白人的厨艺确实很难复现中国的饮食传统。杨素行在那个世界里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了——”
“那些被跨国餐饮集团包装成‘正宗中餐’的菜品,在经历了原料替换、工序简化和口味本地化之后——”
“最终呈现出来的东西往往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外形框架,而失去了原本那种经过几千年积累、由无数代劳动者反复调整过的精细平衡。”
“杨素行曾经在南方那座城市的美食节目里拍过一次,看着那些外国厨师把一道传统的家常菜按照他们的理解重做了一遍——”
“结果做出来的东西在材料和步骤上看起来都对,但味道完全不对。那些厨师不是不用心,他们是不知道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步骤——”
“比如某种馅料需要经过怎样的力度和时间的反复捶打才能达到恰到好处的黏稠度,比如某种油脂需要在什么温度下加入才能和面粉中的蛋白质产生正确的反应——”
“这些经验性的知识从来没有被系统性地记录和传递过。”
落萼薇的目光在煤油灯的暖光中闪了一下,她继续在心里推演着那个念头:
“而这个世界的饮食文化之所以如此单一和低劣,根本原因在于种族歧视。这个世界的各个民族之间缺乏真正意义上的饮食文化交流——”
“白人的厨师不会去学习其他民族的烹饪技术,其他民族的厨师即使掌握了更高级的技艺也很难进入白人的高档厨房工作。”
“那些高级餐厅的厨房里只接受出身清白、血统纯正的白人厨师,而有色人种的厨艺再精湛也只能在自己族裔的社区里流通。”
“那些被禁锢在特定社区内的烹饪技艺和饮食传统因为没有跨文化的交流机会,也就无法被更广泛地吸收和融合。”
“所以这个世界的饮食文化只能在白人族群内部有限的历史经验和地区差异中打转,始终无法形成一种经过多民族长期交流互鉴之后形成的丰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