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包裹放在桌面上，朝索尔曼三世的方向推了过去。
索尔曼三世在接过那只包裹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包裹表面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把包裹抱在胸前，仰起头来看着落萼薇。
落萼薇在那时候想起了她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她的声音在开口时带着一种像是正在放下一枚已经被反复掂量过的硬币的质感：
“我之前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现在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样？”
“你既然是索尔曼三世，在位的年头已经超过了四百年，那你为什么会以一个孩子的形态出现在我面前？”
索尔曼三世在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她的目光短暂地向下垂了一下，像是正在从一段被存放了很久的记忆中翻找某个特定的片段。
然后索尔曼三世重新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她说话时特有的那种轻快，但这一次那层轻快底下有一层更薄的东西：
“其实我根本想不起来几十年以前的一切事情。是那些臣民告诉我的，说是我自己决定这样做的。”
“他们说我在还没有失去记忆的时候，认为自己只要消除所有记忆重新开始，就能避免因为活得太久导致思想僵化，然后重新拥有操纵政治的能力。”
“所以我在那个时候花了很长时间找到了一种可以消除所有记忆的魔法，然后对自己使用了它。”
“那个魔法把我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女婴，连整个世界的基本常识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从那个时候开始重新长大、重新学习、重新认识周围的一切。”
“但我发现重新学习的过程并没有让我变得比以前更善于操纵政治，我反而觉得那些事情越来越没有意思了。”
“所以我干脆就不再想那些事情了，我就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落萼薇在听到那段话的时候，她站在桌边，目光落在索尔曼三世那张稚嫩的面容上。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段话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她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浮了上来——
“索尔曼三世在重新成长的过程中，不仅被议会彻底架空了权力——”
“议会还把这位君主的思想培养成了一种简单易懂的、容易控制的思维模式，以便于他们用哄孩子的方式来管理君主的意愿。”
“而现在这位君主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权力已经被彻底架空，她只是安于现状，混吃等死——”
“把帝国的一切都交给了别人，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理所当然。”
落萼薇的目光在煤油灯的暖黄色光线中变得更加专注了一些，她在心里继续推演着那个念头——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那么一个人的意识是由他在社会中的位置决定的，而不仅仅是由他积累的经验决定的。”
“一个独裁者即使清除了所有记忆、重新开始学习，他仍然处于独裁者的社会位置——他拥有绝对暴力，他周围的人都畏惧他、奉承他、不敢反对他。”
“那种社会存在会塑造出什么样的意识呢？很可能会与‘前世’非常相似。所以‘清除记忆就能摆脱思想僵化’这个想法本身，实际上是唯心主义的——”
“它假设意识是独立于社会存在的，只要清除了记忆，意识就能‘重新开始’。”
“但唯物史观认为意识是由社会存在决定的，只要独裁者仍然处于独裁者的社会位置，他的意识就会被这个位置所塑造，无论他有没有记忆。”
落萼薇在心里完成了那一段推演之后，她把目光重新聚焦在索尔曼三世的面孔上，声音在开口时带着一种她正在从刚才的思考中抽身出来的平稳：
“你从女婴重新长大到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几十年了。按照正常的时间推算，你应该已经长成了几十岁的成年人模样。”
“但你现在的外表仍然是一个七岁左右的孩子——你是用什么办法让自己保持这个样子的？你又为什么想让自己保持现在这个样子？”
索尔曼三世在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在她面部轮廓上呈现出一种孩子式的、像是正在分享一个她已经成功实践了好多次的小把戏的满足感：
“我不想长大。长大之后就不好玩了，那些大人总是要坐在桌子旁边讨论一些很无聊的事情，我不能到处跑也不能随便吃东西。”
“所以我在重新长大的过程中学了一种可以用来抑制身体成长的魔法，每隔一段时间使用一次，就可以让我的身体保持在现在的状态。”
“这样我可以一直这样活着，不用去面对那些大人需要面对的事情。”
“反正只要我不长大，那些议会的人就不会把那些麻烦的事情推到我身上，他们只会继续让我签字，其他事情他们自己处理。”
落萼薇在听到那段话之后，在煤油灯的暖黄色光线中站在桌边，看着那个抱着深色纸包的小女孩。
落萼薇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也没有再开口。
落萼薇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关于“抑制身体成长的魔法”的信息也放进了她已经整理好的框架中，让它与其他信息并列着，等待下一次被调用。
然后落萼薇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结束一场已经完成了预定目标的对话时的自然：
“好的。我把你需要的信息都给你了，你也把账目册子带来了。你可以回去了，我也要处理一些我自己的事情。”
索尔曼三世抱着那只深色纸包，朝落萼薇的方向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那道光幕的边缘，跨了进去。
光幕在索尔曼三世身后逐渐收缩、变淡，最后完全消失了。
房间重新变暗，只剩下煤油灯在桌面上发出持续而稳定的暖黄色光芒，在墙壁上投下一圈被拉长了的、模糊的影子。
落萼薇坐在椅子上，翻开那本深蓝色硬皮封面的册子，继续阅读那些密密排列的数字条目，笔尖在纸页边缘的空白处做着一行又一行用中文写成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