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跟傍晚时分正常的状态不太一样,带着一丝极轻微的、像是某种香料被加热后残余的气味。
那种气味让落萼薇想起了她在阿萨贡帝国某座神庙里闻到过的焚香尾调——甜润的、带着一点树脂特有的黏稠感。
落萼薇还没来得及判断那股气味的来源,一道暖色的光已经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无声地亮起——
像一面被缓缓抬起的镜子,从地面向上展开成一片平稳的光幕,落萼薇转过身来面对那道光。
那光幕的形态比落萼薇之前见到的那两名小丑出现时的形态更加稳定,边缘清晰,颜色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珍珠白,在已经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光幕的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轮廓,先是肩膀,然后是头部,再是身体完整的形状——
一个穿着深红色丝绒连衣裙的小女孩从那道光幕中走出来,脚步轻盈而稳当,像是跨过一道不存在的门槛。
那件连衣裙正是落萼薇之前在晨光中见过的那一件——深红色的丝绒面料,领口镶着银线绣成的花枝图案。
腰部被一条同色系的丝绒腰带恰到好处地收束着,裙摆下方露出一截穿着白色长袜和黑色漆皮皮鞋的小腿。
小女孩的棕色长发这次被梳理成了两根整齐的辫子,辫梢各系着一只深红色的蝴蝶结,在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中微微摆动着。
小女孩在房间中央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抬起头来看向落萼薇的方向。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已经暗淡下去的光线中仍然保持着一种明亮的、带着孩子气的纯粹的光泽。
小女孩开口时声音清脆而清楚,带着一种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话才会有的节奏:
“姐姐,我又来了。我这次不是来偷吃的,我是来求你的。你上次做的那种饼,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它。”
“我睡不着的时候想它,吃饭的时候也想的也是它,我让家里的大厨做了好几回,但做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不是太硬就是太甜,要么就是咬下去之后里面全是散的,根本不是你那天给我的那种味道。”
“所以我这次直接来找你了,我想请你把那种饼的配方告诉我,我好让厨师照着做。”
落萼薇在听到那段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目光在女孩那件深红色连衣裙和那两根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上停留了一会儿。
落萼薇注意到了这个孩子这一次的穿着打扮与第一次见面时那身破旧的灰外套之间的差异——
也注意到了她在说话时没有再用那种伪装的“我很饿”和“我是从贫民窟来的”的口吻——
她直接承认了她吃过那种饼,也直接承认了她的真实身份背景与第一次见面时编造的内容不同。
落萼薇在心里快速评估了这个变化背后的含义,然后开口,声音平稳而温和:“你想要那个配方,我可以给你。”
“我甚至可以详细地写下来,把每一步的做法、每一种原料的用量和处理的时机都写清楚,让任何一个厨艺正常的厨师照着做都能做出同样的味道。”
“但我觉得——既然你大老远又来找我,既然你愿意以真实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那你应该不只是为了拿一张配方就走。”
“我确实可以把配方当作礼物送给你,但我也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些事情作为交换。”
“那些事情不会伤害任何人,不会让你做任何违背你自己意愿的事,只是让我们的关系变成一种更对等的交流。”
小女孩在听到“交换”这个词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淡的光线中闪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正在处理一个之前没有考虑过的概念。
小女孩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认真思考之后形成的笃定:
“我愿意交换。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我尽力满足你。”
“反正我是索尔曼三世,整个阿萨贡帝国都是我的,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只要我点头,就没有人敢不给。”
落萼薇在听到那几句话的时候,她正在慢慢走向桌边的手在煤油灯的铜质底座上方停住了。
落萼薇的指尖悬在灯罩边缘上方大约半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落萼薇把目光重新转向那个站在房间中央的小女孩,在她的面部表情上寻找着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开玩笑或夸张的线索。
但小女孩的面容上只有一种坦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或犹豫,只有一种像是刚刚说完了一件她认为没有必要多加解释的事情之后的平静。
落萼薇把悬在灯罩上方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声音在开口时经过了一次比平时更长的停顿——
像是正在把一段接收到的信息放在一个已经被整理好的框架中进行重新定位:“你是索尔曼三世?阿萨贡帝国的君主?”
“那位在教科书上被描述为在即位一百周年时颁布了那部商法典、在位的第四百五十年经历了那场经济危机……”
“从那之后帝国的实际治理权转移到了议会手中的——索尔曼三世?”
小女孩点了点头,动作自然而不做作,像是在确认一件不需要任何附加说明的事实:
“对,就是我。我今年不知道多少岁了,反正活了好多年了,但我最近几十年的事情记得很清楚,更早的事情有时候模模糊糊的,要看心情。”
“不过我就是索尔曼三世,整个阿萨贡帝国都是我的,只不过我平时不怎么管那些事情——”
“有人管比我管得要好,他们那些人喜欢开会、喜欢签字、喜欢在文件上盖章,我不喜欢那些,我喜欢躺在花园里晒太阳和吃好吃的东西。”
落萼薇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仍然锁定在小女孩那张稚嫩的、带着一圈婴儿肥的面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