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按照那些铺主和煤场老板的说法，冬季的煤气价格涨幅与电价相近。
那些独自居住的老人和有多个孩子的家庭，他们的月收入往往低于平均工资水平。
而他们居住的房屋在冬季的保温效果往往也更差，需要更多的能源才能维持基本的温度。
落萼薇在一张纸页的底部写下了一个估算数字，把那些信息综合在一起之后，她得出了一个让她在写下之后盯着纸面看了好一阵的结论。
落萼薇低头看着纸页上的那一行墨迹，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果一个三口之家仅仅维持基本的居住温度就需要花费差不多一个半月的全部收入，那么他们就没有剩余的钱用来购买食物、衣物和药品。”
“他们必须在取暖和衣食之间做出选择。”
落萼薇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把调查的范围扩大到了燃料市场。
落萼薇跟着陪同人员参观了一座位于首都东郊的大型煤炭转运站，在那座被煤灰和黑尘覆盖的场地上观察了那些排着长队等待购买散煤的居民。
落萼薇听见了那些居民之间的交谈，有人提到木柴的价格正在上涨，而且上涨的速度比煤炭还要快。
落萼薇顺着那根线索往下追问，在第二天下午换上了那件深红色的长袍——
以“渎者”的身份走访了城南一片被划定为“灰色地带”的区域，与一位经常在那一带活动的中年男人进行了交谈。
那个男人对她说：“现在煤和煤气都贵得用不起了，穷人家只能靠烧柴。”
“一开始大家去市场上买柴，价格还算可以，后来买柴的人越来越多，柴贩子就涨价了。”
“涨了几轮之后，连买柴也变成了一件让人心疼的事情。于是有人开始去树林里捡那些自然掉落的树枝，那本来是不用花钱的。”
“但后来树林的主人不乐意了，他们说那些树枝也是属于他们的财产，任何人未经许可进入树林捡拾树枝就是在偷窃，于是他们报了警。”
落萼薇在回去的路上把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她在心里梳理着那根链条的走向：
电费暴涨导致居民转向煤炭和煤气，煤炭和煤气的价格随之暴涨，居民再转向木柴，木柴的价格也开始失控性地攀升。
那些在树林里捡拾自然掉落树枝的人中，有不少人真的被警察带走了——他们在树林里弯腰捡起一根枯枝的瞬间就已经构成了法律意义上的“盗窃”。
而树林这片土地的拥有者，不论是私人领主、地方贵族还是教会名下的修道院产业，都有足够的法律依据来追责和起诉。
那些被逮捕的人在法庭上几乎没有辩护的余地，因为“土地所有者拥有土地上一切自然产物的所有权”是一条写在阿萨贡帝国地方法律中的明确条款。
他们被判定有罪，判处短期监禁，而那些监禁的“住宿费”在他们入狱之前就已经被事先扣除，记在了账本上。
落萼薇在听说那些细节之后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落萼薇回到自己的住处，坐在书桌前，把煤油灯的灯芯拧亮了一些，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燃料与取暖”那一页的末尾写下了一段中文笔记。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比平时稍慢一些，像是在把那些信息放进一个更长的序列中一个一个地对齐：
“一条冻死人的路线上，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从中获利。”
“电力公司赚取差价，煤炭商贩抬高市价，柴贩子跟风涨价，土地拥有者追诉法律。那些被冻死的人身上的热量被转化成了账面上的利润。”
“而这个系统的精妙之处在于，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需要单方面承担责任，因为每一个环节都说自己只是在遵循市场规律。”
落萼薇写完之后把笔搁在桌面上，安静地坐了几分钟，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接下来的几天里，落萼薇按照正常的日程继续在阿萨贡帝国进行她的参观和学习。
落萼薇去了帝国中央银行的地下金库，参观了那排由铸铁栅栏隔开的巨型保险库，看过了那些被整齐码放在深色木架上的金条和成捆的纸币。
落萼薇去了帝国科学院附属的气象观测站，爬上了那座由螺旋铁梯连接的高塔顶端，在风中俯瞰了整座城市被海雾笼罩的轮廓。
落萼薇还去了位于城郊的一所农业试验站，那里的技术人员向她展示了经过杂交选育的新品种小麦和一种能够在盐碱地生长的牧草。
那些作物被种植在一排排划分整齐的试验田里，每一块田地旁边都立着一块写满了观测数据的木牌。
但落萼薇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她的意识的一部分始终停留在那片海滩上。
辛特辣最后说出的那些关于“棋手”和“灭绝文明”的话，像一根被钉进墙里的钉子一样固定在她的意识中——
每一次当她暂时从日常事务中抽离出来的时候，那根钉子就会重新出现在她的注意力范围的中心。
落萼薇在晚间回到房间之后，坐在那把扶手椅上，望着窗外的夜色，把那场对话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落萼薇确认了辛特辣说出“棋手”这个词时的语气和姿态——
那不是一个在编造说法的人会有的表现，那是一个在陈述他认为已经核实过的事实的人会有的表现。
落萼薇也确认了自己当时的回应——那句关于她的“棋手”想要阻止灭绝文明而非推动它的判断——是基于逻辑推演的结论，而不是基于证据。
但那个结论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选择，一种落萼薇在那段对话中做出的、不需要等待更多信息就能做出的选择。
一天傍晚，落萼薇刚从一场关于帝国海运税收政策的讲座中回到寓所，推开房门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落萼薇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转身走向桌边准备点燃煤油灯，然后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