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的谈话内容大多是简短的问答,职员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报出一个数字。
然后排队的人要么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放在柜台上,要么沉默地垂下目光,把那张被退回的单据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转身离开。
落萼薇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一处没有人在排队的窗口前,用一种客气的、像是在做例行咨询的语气问了一句:
“请问,普通居民每月的电费大概是多少?我想了解一下基本的收费标准。”窗口后面的职员抬起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领口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
职员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像是长期面无表情留下来的纹路。
职员的目光在落萼薇身上的衣着上快速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问话的人属于哪个阶层。
然后职员的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回答说:“现在是冬季,收费标准有所不同。”
“目前居民用电的单价是每度三枚铜币,加上基本服务费和三成左右的配网维护费。”
“如果是普通的三口之家,一个月的电费大概在二十到三十枚银币之间。”
落萼薇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走回了长椅边上,重新坐下来。
落萼薇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阿萨贡帝国的货币体系与赫利俄斯王国类似,一枚银币大约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天的工钱。”
“如果一户三口之家的冬季月电费需要二十到三十枚银币,那意味着一个普通工人必须用掉他一个月中将近一半的收入来支付电费——”
“而且这还没有算上水费、煤费和食品杂货的费用。”
落萼薇在心里又把那个数字放大了一些,想到在赫利俄斯王国同样规模的住户在冬季的月电费大约在五到六枚银币之间——
相当于一个工人两三天的工钱。
两相对比,阿萨贡帝国的电费价格是赫利俄斯王国的四到五倍。
但落萼薇没有立刻下结论,她需要更多的数据。
落萼薇在那座营业厅里继续坐了大约半个小时,在那些排队的居民陆续处理完各自的事务离开之后,她再次走到那扇窗口前。
落萼薇用一种更加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刚才您说的那个收费标准是今年冬天的价格,还是在往年也是这个水平?”
职员的回答比落萼薇预想的更加直接:“今年比去年涨了一些。去年这时候价格大约是这个数的六成左右。”
“再往前一年更低。每年冬天都会有调整,调整的幅度看天气情况。”
职员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是否要补充什么,然后他继续说:
“每年冬天都会有人抱怨价格涨得太快,但这是市场决定的。燃料价格一涨,电价就必须跟着涨,否则公司就要亏本。”
落萼薇道了谢,转身离开了那座营业厅。
落萼薇在回程的马车上没有做笔记,只是靠着座椅靠背,把目光投向窗外那些正在暮色中亮起灯光的街道。
落萼薇看着那些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那些光并不是均匀地亮着的——
有些窗户里的光很亮,像是加了足够功率的灯泡……
有些窗户里的光却很暗,暗到几乎像是蜡烛的光线,在玻璃后面呈现出一种微弱的、发黄的暖调,像是那些灯泡的瓦数被刻意调低了。
落萼薇注意到那些暗淡的窗户在街上的分布并不是随机的——在那些更宽阔的街道上、房屋的立面更整洁的区域,灯泡的亮度普遍更高。
而在那些窄巷里、房屋的外墙更破旧的区域,窗户里的光普遍更暗淡。
落萼薇回到住处之后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她在页面上方写了“电费调查”几个字,然后在下面列了一组数据:
今日了解到的当前冬季居民用电单价,往年的价格对比,以及落萼薇通过目测观察到的那种亮度差异。
落萼薇在那一页的底部画了一个问号,在旁边写了一个词:“为什么?”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落萼薇通过两种渠道收集了更多关于阿萨贡帝国冬季能源价格的信息。
一种是落萼薇在参观其他公共设施时与那些陪同人员和技术人员进行的对话,那些对话被她包装成对“阿萨贡帝国城市基础设施运营模式”的学术兴趣……
另一种是落萼薇以私人身份在那些非官方的场所里从普通人口中听到的零散叙述。
落萼薇去了一间位于居民区的小杂货铺,以买一盒火柴为借口和铺主聊了几句关于取暖费用的事情。
落萼薇让马车在一处街角的煤场附近停下来,以“想看看当地燃料供应情况”为由下车站了一会儿——
观察那些来买煤和买柴的人,注意他们与煤场老板之间的对话内容和交易金额。
到第四天的时候,落萼薇已经基本确认了那个让她在听到之后不得不在心里重新核算了一遍数字的事实:
阿萨贡帝国的冬季电费已经暴涨到了夏季价格的两百多倍,而且这个幅度并不是由某个中央机构统一规定的——
那些电力公司几乎全部是私人拥有的,它们各自根据自己预期的利润目标来制定收费标准,彼此之间不需要协商,不需要向政府报批,不需要提前公示。
一家电力公司可以在寒流到来之前的三天内宣布新的价目表,而那些价目表上的数字与上一周的价格之间的差距有时候可以达到十到二十倍。
落萼薇坐在房间的煤油灯旁,把那些数据一条一条地整理成表格,填写在笔记本的纸页上。
落萼薇翻看着那些数字,在心里反复核实它们之间的联系——
如果按照那个三枚铜币的单价计算,一户普通人家在寒冬月份的电费需要二十到三十枚银币。
这对于一个普通工人来说确实是一笔沉重的支出,但还不至于让人完全无法承受——
除非工人还要同时支付其他同样上涨的能源费用,比如煤气和煤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