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认为,我背后的‘棋手’真正的目的,是想要阻止像你这种想要灭绝文明的人。”
辛特辣在听到那段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落萼薇的面部轮廓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沙面,像是在思考。
然后辛特辣重新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某种已经被他自己验证过多次的结论时才会有的平静:
“你选择了相信你的‘棋手’是善意的。而我相信我所接收到的指令是真实的。”
“我们之间在这一点上无法达成一致——就像我们的路径在根本方向上就是相反的。”
“但今晚的对话让我确认了一件事:你确实是在以你自己的方式推进着某个方向,而不是在盲目地执行某个外来的指令。”
“我保留我的判断,但我不会阻止你继续沿着你的路径前进。至少在你的路径与我的路径发生直接冲突之前。”
落萼薇站在那里,海风把她红袍子的下摆吹得微微摆动,兜帽边缘的橘黄色镶边在火光的余晖中泛着暖色的光。
落萼薇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也没有再开口。
落萼薇只是转过身,朝那些低矮的灌木丛和岩石群的方向走去,脚步在沙面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那些脚印在落萼薇的身后随着夜风的持续吹拂而逐渐变浅,最终被均匀的沙粒填平。
辛特辣站在那些火把之间,看着那个深红色的身影沿着海滩的边缘逐渐缩小,最终在月光和夜雾的交界处彻底消失。
辛特辣把双手重新垂在身侧,转过身面对那座尸柱,重新把目光投向顶部那具被深色布条覆盖着面部轮廓的坐姿的尸体,在风中沉默地站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里,落萼薇按照预定的行程继续参观阿萨贡帝国的公共机构。
每日清晨落萼薇乘坐马车穿过首都那些铺着鹅卵石的街道,在陪同人员的引导下走进一座又一座用灰石或红砖砌成的建筑。
落萼薇参观了国家图书馆的阅览室,参观了帝国气象局的气象观测塔,参观了首都自来水公司的过滤池和泵站,参观了帝国邮政总局的分拣大厅。
落萼薇的笔记本上逐日增加了新的条目,每一页都写满了凯尔曼语的记录。
那些记录在字面上看起来与任何一个认真完成交流项目的外国继承人写下的笔记没有区别,措辞恭敬而中立,观察细致但不带批判色彩。
但在那些官方行程的间隙里,落萼薇逐渐开始做另一件事。
落萼薇在每天的行程结束后不再直接回到那栋使馆区边缘的三层砖楼,而是让马车在途经某些街区时放慢速度——
借故下车步行一小段路,让自己有时间去观察那些被刻意排除在官方导览路线之外的角落。
那些角落不在议会大厦的侧面,不在国家档案馆的走廊里,不在国有工厂的车间里。
它们在那些更窄的街道上,在那些煤油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在那些窗户被木板钉死的楼房底层。
在到达阿萨贡帝国的第二个月,初冬的寒意已经真正降临了。
早晨的草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空气里那股从港口方向涌来的咸湿气味在低温中变得更加锐利,像是被冻成了细小的针尖。
落萼薇穿上了更厚的羊毛外套,在领口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落萼薇在某天下午从陪同人员那里听到了一段简短的交谈,当时那位陪同人员正在与马车夫闲聊,说到了最近的天气。
那位陪同人员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谈论一件寻常事务的口吻说:
“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去年早了些,看来又要有不少人家要过苦日子了。去年那条街上冻死了好几十户人家,今年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落萼薇坐在马车里,没有插话,她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路边的街景上,但她的耳朵在捕捉着那些零散的信息。
落萼薇没有追问,只是在当天晚上回到房间之后拿出笔记本,在记录了当天参观内容的那几页后面翻开了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下了一行简短的标题:
“电费与燃料——冬季供暖”。
第二天下午,落萼薇以“想了解阿萨贡帝国城市基础设施的日常运行”为由,提出要参观一家负责首都电力供应的公司的营业厅。
陪同人员对此没有表示异议,因为那座营业厅虽然不在最初的参访清单上,但它本身是一栋建于二十年前的灰砖建筑。
营业厅正门上方挂着帝国电力公司的铜质招牌,不属于任何敏感区域。
陪同人员安排了一辆马车带落萼薇过去,那位陪同人员在马车里向落萼薇简单介绍了一下这家公司的基本情况:
它是首都地区最大的电力供应商,由三家私人资本联合控股,营业厅负责处理居民用电的申请、缴费和报修事务。
落萼薇走进那座营业厅的时候,大厅里弥漫着一股煤炭炉取暖的干燥热气与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
大厅的墙面上挂着几只圆形的挂钟,指针指向下午三点。
沿着大厅一侧的墙边排着几扇窗口,窗口上方挂着标着“居民用电”、“商业用电”、“工业用电”等字样的牌子。
大厅里有十几个正在排队等候的人,穿着各式各样颜色的厚外套,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
有人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有人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来回踱步。
有人在柜台前面弯着腰把一张揉皱的纸页展开平铺在台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布钱包,用指尖数出几枚硬币放在柜台的边缘。
落萼薇在靠墙的一把木质长椅上坐下来,以一种像是正在稍作休息的姿态观察着那些窗口前排队的居民。
落萼薇注意到那些人在走到柜台前与窗口后面的职员交谈时,身体语言中带着一种她在赫利俄斯王国的类似场所中也见过的模式——
肩膀微微内收,声音放低,眼神在说话时不太敢直接落在职员的面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