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特辣说完那番话之后,抬起右手在空气中做了一次横向的划动,那些缠绕着落萼薇四肢和颈部的灰色能量流开始缓慢地松弛。
它们的颜色从深灰色逐渐变浅,质地从粘稠的固体感变得更加稀薄,像是正在被溶解的胶质物。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手臂重新获得了自由,她的膝盖也重新感受到了沙面的坚实支撑。
落萼薇在原地站了片刻,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确认她的肌肉和关节没有因为长时间的束缚而受到损伤,然后她重新站稳,目光落在辛特辣的脸上。
落萼薇没有道谢,也没有告别。
辛特辣没有动,只是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音开口说:“你的‘棋手’是谁?”
落萼薇的肩膀在听到那个词的时候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短的反应,短到如果不是辛特辣的目光正锁定在她的肩线位置,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
落萼薇的声音在开口时带着一种经过快速压制后形成的平稳:“你在说什么‘棋手’?我不明白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辛特辣的目光在落萼薇的面部轮廓上停留了两三秒钟,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确认和轻微的无奈之间的表情。
辛特辣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稍微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的节奏: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想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们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记忆融合方式,你我都清楚——”
“那种经历不是自然发生的。你把那些记忆从一个地球人的意识中接过来的时候,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它是怎么来的?”
“它为什么会在那个特定的时间、以那种特定的方式出现在你的意识中?”
“‘棋手’就是那个把地球人的记忆融合到这个世界的人身上的幕后存在。难道你背后的‘棋手’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你?”
落萼薇的下颌在那些话落地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
落萼薇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眼睛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比之前更深沉的颜色,像是在消化一个被推到她面前的信息。
落萼薇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逐步成形的确认感:“你说‘棋手’。你说你也被召唤了。”
“你把那段对话、那些关于金字塔和通天塔的描述说出来的时候,我确实确认了你也是从那边来的。但你没有说过有幕后存在在操纵这个过程。”
辛特辣向前走了半步,鞋底在沙面上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辛特辣把双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身前交握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固定自己正在说出的内容:
“我前世在地球的所有记忆融合到现在这具身体的过程,是由一个自称‘雨’的幕后存在完成的。”
“祂在我被召唤到这里的那天出现在我的意识中,以一种我无法用任何已知的感官来描述的形态告诉我,我已经成为了一枚‘棋子’。”
“而那枚‘棋子’的使命,就是要尽快完成文明的灭绝与崩塌。‘棋手’们并非这个世界的神明,而是远超这个异世界的更高维度的存在。”
“祂们因为文明的存在造成的大规模‘逆熵’——那种所有文明在运行过程中都会不断产生的、对宇宙自然秩序的结构性干扰——”
“导致祂们自身所有的能力都被局限了。祂们无法直接干涉现实中的任何维度——”
“所以祂们希望间接借助‘棋子’来灭绝任何维度的文明,以此为祂们解除被文明无意间施加的限制。”
“‘棋手’们想要灭绝文明的目的不单单只是为了解除自己被文明施加的限制,也是为了更好地延续宇宙的存在。”
“一旦‘棋手’能够随心所欲地释放出所有的力量,祂们就能够更稳定地维持所有维度的存在与法则秩序——”
“因为‘棋手’与各个世界的联系是紧密相关、相依相存的。”
辛特辣把交握的双手松开,重新垂在身侧,声音在继续说话时变得更加平稳,像是在铺展一条已经被反复走过很多次的路:
“所以我选择了把人类降格为动物的行为方式。这样不仅可以达到灭绝文明的目的,还能让人类这个物种在生理意义上继续繁衍下去——”
“它们在生物学上仍然是人类的后代,只是不再具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文明’的知识、语言、工具和记忆。”
“这是一种比彻底灭绝更彻底的处理方式,因为它不会留下任何需要被继续追踪和管理的残余。”
“而我在这个过程中所做的那些操作,那些被收集、被处理、被堆放的材料——它们都是我为了达到那个更高级别的目标而采取的必要步骤。”
落萼薇在辛特辣说完那段话之后沉默了几秒钟,她的目光从辛特辣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月光在暗色的水面上铺开一层碎银般的光带,那道光的边缘在海浪的起伏中不断地明灭着。
然后落萼薇重新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带着一种比刚才更加坚实的、像是正在把一件已经被反复核实的物品放回原位时的笃定:
“如果我的‘棋手’也是这么想的,如果祂希望我灭绝这个世界的所有文明,那么我记忆中多出来的那一份属于杨素行的人生片段就不会被包含在这次召唤里。”
“杨素行在那个世界的生活方式,他所经历和见证的事物——”
“那些关于集体劳作、关于对不公的反抗、关于在不同阶层之间建立联系的尝试——那种记忆本身就已经包含了对‘灭绝文明’这一目标的否定。”
“如果我的‘棋手’想要的是灭绝,祂会把一个更适合执行那种任务的人安置到我这里来——”
“而不是一个曾经在工地上亲眼见过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之后还会在第二天继续回去干活的人。”